第6章 血色满坡(2/2)
是整个青风坡唯一不嘲笑他废丹田、不轻视他孤苦身世,
时时护着他、偷偷给他塞热饭热饼的老人。
老人倒在老桦树下,
花白的头发沾满泥浆血污,
单薄的粗布衣衫被鲜血浸透,
早已没了半点生机。
可那双布满老茧、干裂粗糙的手,
却死死蜷曲着,哪怕身躯僵硬,
也紧紧护着掌心的东西,分毫未松。
凌逍野眼眶瞬间赤红,膝盖一软,重重跪倒在冰冷的血泥里。
他指尖哆嗦着,
一点点、小心翼翼地掰开老人僵硬的手指。
一块焦黄温热的麦饼,静静躺在掌心。
饼边带着浅浅的牙印,
是李伯习惯性试温的痕迹,
干干净净,完好无损,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与麦香。
今早离别时的画面瞬间砸进脑海,
李伯笑着朝他挥手,嗓音温和:
“小野,好好放牧,下午我烤新麦饼,等你回来趁热吃,别总啃干硬粗粮。”
他当时还随口应了一句,
转头就进山遭遇了山洪与神器认主。
凌逍野捏着那块温热的烤饼,
指腹微微颤抖,
滚烫的眼泪砸在饼面上,晕开浅浅湿痕。
他躲过了山洪。
他撑过了暴雨。
他到死都记得,要给我留一块热饼。
极致的愧疚与悔恨瞬间将他淹没,
他喉咙哽咽得发疼,沙哑破碎的呢喃在风里反复响起:
“对不起……
李伯……
对不起……”
“是我害了你们……
都是我害的……”
他终于彻底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,
心底的自责翻江倒海,
几乎将他彻底摧毁。
如果我没有在山洞觉醒神器。
如果我没有暴露血脉气息。
如果我只是那个普普通通、窝囊一辈子的放牛娃。
大家就都还活着。
山洪只是毁了他的生计,
可他身怀异宝、身负异血的秘密,给整片牧区招来了灭顶屠戮。
他活了下来,
所有善待他的人,却尽数为他赴死。
凌逍野张嘴狠狠咬了一口烤饼,
粗糙的麦麸磨得喉咙生疼,
清甜的麦香在口腔蔓延,可他半点都咽不下去。
心口堵得窒息,
酸涩与痛苦顺着经脉蔓延全身,
比神器反噬的剧痛,还要痛上百倍千倍。
就在他心神濒临崩溃的瞬间,
丹田深处,
莹白破穹箭骤然发烫。
没有狂暴的冲撞,
没有撕裂的反噬,
只有一缕温和却坚定的灼热,顺着经脉缓缓流淌,
像是在共情他的悲愤,替他哀恸,替他不甘。
可这份力量太过微弱,温顺得毫无杀伤力。
凌逍野心底涌起无尽的无力与憋屈。
你在安慰我?
可你明明有力量,为什么不给我?
我眼睁睁看着恩人惨死,看着乡亲覆灭,我什么都做不了!
我还是那个没用的废丹田!
荒原,
冷风卷着血泥掠过,
一道冰冷沙哑、毫无情绪的声音,凭空飘荡在牧区上空,
字字冰冷,如同炼狱宣判:
“身怀异血,私藏神器,株连一方。”
“凌逍野,天涯海角,不死不休。”
凌逍野猛地抬头,
猩红的眼眸疯狂扫过四周空旷的草原,
风声呼啸,
却看不到半分人影。
他咬牙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:
“你们是谁!出来!”
回应他的,
只有风的呜咽。
这一刻,
他才看清地面的异样。
每一具尸体旁,都盘踞着一道细小扭曲的黑色符文,
暗沉诡异,遇雨不褪,牢牢印在泥土之上。
凌逍野死死盯着那些陌生的纹路,心底一片冰凉。
不是意外。
全部都是刻意的。
山洪是遮掩,
天灾是假象,
屠村是针对我的警告。
从今天起,
他没了羊群,没了归处,没了善待他的亲人乡邻。
身前血海深仇,身后无尽追杀,彻底无路可退。
“野哥,节哀。”
一道温和熟悉的少年声线,
忽然从身后缓缓传来。
语气平淡轻柔,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,
和往日那个温顺怯懦的少年别无二致。
凌逍野浑身一僵,
骤然回头。
阿木。
静静站在不远处,
是青风坡人人眼熟、却从没人真正多看一眼的模样。
他身形干瘦单薄,脊背永远微微佝偻,
像是天生习惯性低头示弱,白净的面皮常年透着一股营养不良的苍白,
眉眼温顺怯懦,说话永远细声细气,
连走路都贴着草边慢步,生怕惊扰任何人。
在所有人的印象里,
他就是个胆小、平庸、没天赋、没骨气,连独立生存都费劲的弱少年,
是比“废丹田”凌逍野还要不起眼的存在。
也正因如此,
三年来从没人防备他,
所有人都默认他只是依附凌逍野、抱团取暖的可怜虫。
此刻,
这副温顺皮囊下的内里,早已彻底换了模样。
在所有人嘲讽他、排挤他的时候,
只有阿木愿意主动陪他放牛,帮他解围,听他倾诉心事,
是他在牧区里最信任的同辈兄弟。
可此刻,
阿木干净的瞳孔里,
没有半分悲伤,没有半分惊惧,
只剩麻木的漠然,以及藏不住的贪婪狂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