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接见(1/2)
3月末
君士坦丁堡
城门开启时的摩擦声像是巨兽低吼,在多利克耳中无限放大。
他坐在牛车里,透过车帘缝隙看向外面——高耸的城墙比保加利亚任何城堡都要宏伟,墙上巡逻的士兵盔甲闪亮,纪律严明。
这就是罗马。即使衰落,即使领土缩水,但千年的底蕴仍在。
牛车停下,一名罗马军官用剑鞘敲打车辕:“下车。”
多利克率先下来,然后转身扶下薇薇安。她的外衣在下车时被牛车勾破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衬裙的白色丝边。她踉跄了一下,发髻散开,金发披散下来,在晨光中闪着黯淡的光。
“叛降者走奴隶甬道。”一个宦官高声宣布,
卫队士兵分列两侧,形成一条通道,但不是通往正门,而是旁边一个低矮的拱门。门洞里昏暗潮湿,石阶向下延伸,不知通向何处。
多利克感觉到薇薇安抓着他手臂的手在颤抖。他拍拍她的手背,低声说:“跟着我。”
两名士兵上前,用黑色丝绸蒙住了多利克的眼睛。世界瞬间陷入黑暗,其他感官变得敏锐:他听见薇薇安短促的惊呼,闻见甬道里潮湿的霉味。
“走。”士兵推了他一把。
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很久,也许其实不久,但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,时间感变得模糊。
石阶时而向上时而向下。
终于,他们停了下来。蒙眼布被粗暴地扯下,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多利克眯起眼睛。
他发现自己跪在一个宏伟的大厅里。地面是白色和绿色相间的大理石,拼成复杂的几何图案,每条纹路都指向大厅尽头的御座。
穹顶上,巨幅壁画描绘着查士丁尼大帝将利剑赐予跪拜的蛮族首领,阳光从高窗射入,照亮壁画的金箔,熠熠生辉。
御座是空的,但御阶旁站着一个人——塔克海斯。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盔甲,但多利克认得出那双眼睛,冷漠而锐利。
薇薇安被拖到他左侧,按在一根石柱上。铁环扣住她的手腕,她试图挣扎,但卫兵按住她的肩膀,让她动弹不得。
“跪下,低头。”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。
多利克低下头,额头贴在大理石地面上。石头冰凉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膝盖开始酸痛,额头被石头的寒意冻得麻木。就在他以为要永远跪下去时,大厅另一端传来脚步声。
最后,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。靴子的主人没有立刻走过,而是停顿了一下。多利克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那目光如有实质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然后靴子继续向前,登上台阶。衣袍摩擦的窸窣声,落座时轻微的响动。
“抬头。”
声音不高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多利克慢慢抬起头,视线首先落在御阶旁塔克海斯的靴子上,然后向上,越过紫色的袍角,最终停留在御座上的人脸上。
君士坦丁十一世比他想象中年轻。大概二十上下?一双褐色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他。
“多布罗加的铁矿,每月能产多少担?”
问题出乎意料的实际。多利克吞咽了一下,喉结滚动:“六.....六百担优质矿石,陛下。”
君士坦丁没有立刻回应。他起身,慢慢踱下御阶。紫色袍摆扫过大理石地面,在多利克眼前停下。然后皇帝转向薇薇安的方向走去。
“塔克海斯将军报来的数字是九百担。”皇帝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也许这位夫人能解释其中的差额?”
薇薇安的身体明显僵住了。她低着头,金发遮住了脸,但多利克看见她的手指在铁环里收紧。
“矿......矿井渗水?”她的声音颤抖,
话音未落,站在她身旁的卫兵动了。一肘狠狠击在她的腹部。沉闷的撞击声,然后是薇薇安痛苦的闷哼。
多利克想冲过去,但两把剑立刻交叉架在他脖子上。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他不敢动弹。
君士坦丁走回御座,但没有坐下。他站在御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多利克。
“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宦官捧上一个铜盘,盘中盛着一把金剪刀,剪刀柄上雕刻着精细的鸢尾花纹。同时,另一个宦官将一个鹰形配饰扔在多利克面前的地上——那是罗马公民的身份象征。
“第一,捡起那个鹰徽。朕会给你一座宅院,一笔年金,让你在监视下度过余生。你的女人可以跟你一起,但永远不得离开君士坦丁堡。”
君士坦丁停顿,目光转向金剪刀。
“第二,朕送你回多布罗加,让你重新做那片土地的领主......”
多利克的心猛地一跳。但皇帝接下来的话让那点希望瞬间粉碎。
“.........但要用这把剪刀,亲手为她解脱。”
君士坦丁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,
“然后,帝国会派军队帮你守住领地,让你继续做多布罗加领主,直到你老死。”
多利克盯着地上的鹰徽,又看向盘中的金剪刀。
大厅里死一般寂静。多利克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听见薇薇安压抑的抽泣,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最终他的手慢慢伸向鹰徽。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,君士坦丁突然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
“但聪明人有时候会高估自己的价值。”君士坦丁重新坐下,“你送来的礼物朕收下了......多布罗加确实是个好地方。不过那里需要换个更忠诚的管理者。”
另一名宦官展开一卷羊皮纸,铺在多利克面前的地上。那是一份领土转让书,墨迹新干,在烛光下闪着微光。多利克的目光落在受益人一栏:
[罗马帝国色雷斯军区总督]
多利克咬破拇指,在羊皮纸上按下血指印。按下的一瞬间,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解脱——就像放下了背负已久的重担。
多布罗加不再是他的责任了,是好是坏,都与他无关了。
“带他们去住处。”君士坦丁挥挥手,仿佛处理完一件琐事。
卫兵解开薇薇安的铁链,她瘫软在地,多利克冲过去扶起她。两人在士兵的“护送”下离开大厅,再次走过漫长的走廊,最后被带到君士坦丁堡边缘的一处院落。
院子不大,三层小楼,墙皮有些剥落,院子里杂草丛生。显然很久没人居住了。
“以后你们住这里。”带路的宦官面无表情,“未经许可不得离开君士坦丁堡,违者处死。每月可以申请一次外出,但必须有卫兵陪同。”
说完,宦官和卫兵离开了,留下多利克和薇薇安站在有些荒芜的院子里。
多利克扶着薇薇安走进小楼。一楼是客厅和厨房,家具简陋但还算干净。二楼是卧室,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。三楼是个小阁楼,堆着些杂物。
他在墙角发现了一堆散架的儿童玩具——木马、拨浪鼓,还有半截不知道是什么家族的家徽,木马鬃毛和徽章上都凝结着黑褐色的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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