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一个维罗纳人?(1/2)
1287年11月,亚得里亚海
灰蓝从船身两侧绵延到天际,浪头不高,却极有耐心,一波一波推着船舷,把[大骆驼]号轻轻托起又放下。
帆布被风灌得紧绷带着整条船向西北方向航行。船首劈开波浪,犁出一道泛着白沫的航迹在灰蒙蒙的海面上久久不散。
一人靠着船舷,手肘搭在潮湿的木栏上,眺望着远处。
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,深褐色的发丝里夹杂着不少灰白,脸上留着长途航行带来的疲惫,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然锐利。
只是此刻,这双眼睛里难藏忧虑。
他见过世界上最大的都城,见过无边的草原和连绵的雪山,见过战船如云的海港和金碧辉煌的宫殿。可此刻,他像一个被梦境抛回现实的人,不敢确定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。
“泻湖到了!”
桅杆上的了望手扯着嗓子大喊。船上响起一阵欢呼。经过两个多月的航行,从克里米亚出发,终于要抵达目的地了。
只有船舷上靠着的那个人沉默着,手指紧紧抓住木质船舷。
威尼斯。
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激起复杂的回响。
他的故乡,童年记忆中的水城,家族生意的起点,也是他十几年前离去的地方。
那时他十七岁,跟随父亲和叔叔踏上通往神秘东方的漫漫长路。他们穿越千里最终抵达东方,来到了元大都,见到忽必烈大汗那个统治着半个世界的大元皇帝。穿着绣金织龙袍坐在高台上,用好奇而温和的目光看着这三个来自遥远西方的异乡人。
他们在大元生活了十七年,见识了世界上最庞大的帝国、最繁华的城市。四十三年的人生,有近半在东方度过,但他从未忘记过故乡。
在元大都的宫廷里,在扬州的官衙中,在旷野的群山间,他无数次梦到过威尼斯,梦到泻湖的晨雾,梦到水道间的晚霞,梦到圣马可教堂的悠扬钟声。
然而,一年半前听到了一则消息。
威尼斯,覆灭了。
消息是一个蒙古商人说的,语焉不详,只说在战争中威尼斯被毁,水城易主。
他当时不敢相信,以为是以讹传讹。商路上总有人乱编故事,为了换几个铜币或一杯酒。威尼斯共和国,亚得里亚海的女王,地中海贸易的霸主之一,怎么可能说倒就倒?
但随着他一路西行,消息越来越详细,越来越确凿.........他听到了同一个故事,只是版本略有不同。
直到在克里米亚半岛南部港口那印象里本该是威尼斯的据点,他亲眼看到了港口高扬的比萨和热那亚旗帜,看到了来自“罗马-比萨-热那亚贸易同盟”的商船,听到了那些商人用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语气谈论“那个已经消失的海洋共和国”。
有人哈哈大笑,说那帮泻湖里的奸商终于尝到了苦头;有人则故作悲痛地摇头,眼角却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。
他试图打听威尼斯同胞的下场,得到的只有含糊的回应和警惕的眼神。他不信。威尼斯怎么可能消失?那座建在泻湖如梦境般浮在水面的城市,那个拥有强大舰队、财富遍及地中海的共和国,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?
但现在,船越来越近,他看到了。
首先看到的是泻湖。
那片熟悉的浅水区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绿色的光泽。海鸟在水面上盘旋,偶尔俯冲下去,翅尖掠过水平,灵巧的叼起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。
远处的沙洲和岛屿轮廓依旧——那是威尼斯泻湖特有的地貌,他从小看到大,绝不会认错。
“先生。”
船长走过来,是个四十多岁的热那亚人,脸上有道刀疤,但语气还算客气,他靠在栏杆上,和那人并排站着,望着前方的泻湖。
“您是在泻湖城下,还是继续去热那亚?”
“泻湖。”他说。
船长点点头,没多问。
“船长,我离开这片土地很久,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,还请您指教指教,”说话间那人从腰间掏出几枚金币不动声色地塞到船长手里。
船长低头看了一眼,手指轻轻掂了掂,然后一笑。“客气什么,你尽管问。”
“不知道最后一任威尼斯总督是谁?”
“总督?”
“好像叫.........叫什么来着?忘了,威尼斯覆灭后连他尸骨都没找到。也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,啧啧。”
“那其他人呢?元老院的议员们?商人们?”
“有的死了,有的逃了,有的.......”
船长左右瞧了瞧,凑上来压低声音。
“在矿场。”
“矿场?”
“嗯,罗马帝国在哈尔基季基半岛的斯克瑞斯金矿矿场。听说那可不好受,人竖着进去只能横着出来。”船长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然后耸耸肩,
“谁知道呢,反正没一个好下场。唉........就是可惜了圣马可的圣骸,也不知去向了。”
船缓缓驶入泻湖港口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圣马可大教堂的穹顶,而是一面巨大的旗帜。
红底上,金色的双头鹰展开翅膀,仿若俯瞰着整个泻湖。
罗马帝国的双头鹰旗。
旗帜悬挂在昔日威尼斯总督府的高塔上,那个位置,曾经挂着圣马可狮鹫旗。然后他看到了港口的其他旗帜:比萨的、热那亚的、就是没有威尼斯的圣马可狮鹫旗。
港口繁忙依旧。
商船进进出出,装卸货物,码头工人搬运木箱,税吏检查货单。
但仔细看,一切都与记忆中不同了。
商船缓缓靠岸。跳板放下,水手们开始卸货。马可.波罗带着他简单的行李踏上久违的故土。
脚下有些虚浮,像是踩在云端。
港口忙碌依旧,但周遭所有人说的话,不再是威尼斯方言,他听到了热那亚的利古里亚口音,听到了比萨的托斯卡纳调子,还听到了希腊语。那些语言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一群陌生的鸟在他耳边聒噪。
他站在那里,环顾四周。
空气中有海腥味、鱼腥味、货物腐烂的味道,还有香料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。港口的公告栏上贴着各种布告,用拉丁文、希腊文和意大利文书写。
他走近细看:税收新政、码头管理规定、宵禁时间、招募工匠的告示.......落款大多为三种“罗马帝国泻湖总督区”“热那亚共和国泻湖总督区”“比萨共和国泻湖总督区”。
三个主人,一个城市。
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还贴着两张针对威尼斯海盗的通缉令,那纸已经发黄,边角破碎,显然贴了不止一天。上面画着两个模糊的人像,一个眼角有疤,戴着个草帽;另一个一口烂牙,留着大胡子。
两人的罪名都是“煽动叛乱、策划袭击”,赏金高达一千金币,无论生死。
马可盯着那两张通缉令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认识那两个人。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,威尼斯人他不可能都认识。
但无论认不认识,这通缉令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同胞们如今的处境——海盗。
曾经的商人、船长、工匠、居民.....如今成了被悬赏追捕的海盗。
“让开!让开!”
呵斥声传来。一队罗马士兵走过码头,那些码头工人和商贩纷纷让到一边,马可一时没有动杵在公告栏前。
“看什么看?”
一个军官注意到马可直愣愣的视线,粗声问道。
马可低下头,用生硬的希腊语回答:
“抱歉,大人,我是新来的商人。”
军官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在他明显是上等皮料制作的靴子停留片刻:
“商人?从哪来?”
“维罗纳。”
马可撒了谎。不过他的口音经过十多年的漂泊已经混杂不清,可以冒充很多地方的人。
“维罗纳人.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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