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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一个维罗纳人?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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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官的语气缓和了些,点了点头。

“记得去总督府登记,领取贸易许可。记住,泻湖的安全现在归罗马帝国管辖,一切都要按帝国的规矩来。”

“是,大人。”

军官转身离开,继续带着士兵巡逻。

马可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后,才松了口气。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
他在码头漫无目的地走着,试图从熟悉的街巷中寻找过去的影子。

圣马可广场还在,但广场上的旗帜全换了;记忆里的桥还在,但桥头的商铺招牌大多都成了希腊文和拉丁文。水道也还在,但船夫的歌声变成了陌生的调子。那些贡多拉依然在运河上滑行,可船尾站着的船夫不再唱着威尼斯旧曲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巴尔干风味的旋律。

青铜马雕像也不见了,只剩下四块空洞的石座.......马可后来才知道,它们被运往了君士坦丁堡。

最刺眼的是广场西侧,现在矗立着一座新雕像。

那是一个身穿精良盔甲、手杵长剑的身影。

青铜铸成,约两人高,通体在阳光下泛着沉穆的光泽。雕像的头颅微微抬起,目光望向亚得里亚海的方向,像在巡视什么。

基座上刻着铭文:

[君士坦丁.巴列奥略]

[光复者]

在一家小酒馆外,他停下脚步。酒馆招牌上画着一只双头鹰,

透过窗户,他看到里面坐满了人,有水手、士兵、商人,喧闹嘈杂。

一个吟游诗人在角落里弹着鲁特琴,唱着一首希腊语的歌,马可听不太全,但大致能懂,歌词大意是赞美罗马帝国的巴西琉斯君士坦丁十一世的功绩。说他光复了安纳托利亚,让鹰旗重新飘扬在帝国的土地上,说他击败了异教徒,说他是新的君士坦丁、新的查士丁尼。

马可犹豫了一下,推门进去。

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,酒馆里的喧闹声丝毫不停,靠近门口的几道目光投向他。而马可保持镇定,走到吧台。

“喝什么?”

酒保是个独眼大汉,说的是带着托斯卡纳口音的意大利语。

“葡萄酒,谢谢。”

一杯红酒放在他面前。

马可端着酒杯,自然地走到一群老人那桌旁边的空位坐下。

他没有立刻搭话,只是慢慢喝酒,不时四处打量假装观察酒馆里的装饰。

墙壁上挂着一面破损的威尼斯旗帜,狮鹫图案被刀划得面目全非,旁边挂着崭新的双头鹰旗,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
老人们用希腊语低声交谈,声音压得很低。马可竖起耳朵。

“听说了吗?埃及那边。”一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,

“那个苏丹嘉拉温正和那些拉丁十字军,哈,在埃及打的热火朝天。”

“真的?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就这几个月。听说开罗都被打下来了。”

“那是好事啊。他们在前面打,我们在后面做生意。”

“说到这........你们知道吗?听我亲戚说,帝国准备在托罗斯山脉修筑防线............”

听着这些老头的交谈,马可沉默地喝着酒。酒很劣质,酸涩难咽,但他需要这东西来麻痹翻腾的情绪,来浇灭心中的火焰。

那个他记忆中的威尼斯大抵已经死了。这里的人谈论的是别人的战争、别人的工程、别人的帝国。曾经的地中海霸主,现在只是酒馆闲谈中偶尔被提起带着一丝怜悯或幸灾乐祸的旧闻。

许久之后,酒馆内的交谈还在继续,但马可已经听不清了。那些声音像从水底传来,模糊而遥远。他把头埋在臂弯里,额角抵着粗糙的桌面。酒意上涌,加上连日的疲惫和打击他终于撑不住了。

在昏睡前的最后一刻,他脑海里闪过无数思绪。

也许,他不该回来。也许,他应该留在东方,留在那个虽然遥远但至少没有这么多痛苦的地方。在那里,他是一个受人敬重的官员,一个受皇帝器重的臣子,他为什么要回来?

但已经晚了。他回来了,回到了这个已经不是故乡的故乡。

不知道多久后。

“别睡了,这里不是旅馆。”

一只手粗暴地推着他的肩膀。马可被晃醒,抬起头。那独眼酒保站在他面前,面露不耐。

酒馆里已经冷清了许多。角落里那个吟游诗人不知何时走了,只剩下隔壁桌几个喝得烂醉的水手趴在桌上。

马可踉踉跄跄起身,抓起自己的行李,摇晃着走出酒馆。门外的冷风迎面扑来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
外面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沉下来,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。

马可站在一座小桥上,望着脚下墨绿色的运河。

雨滴在水面激起无数涟漪,模糊了倒影中的自己,一个面容憔悴、眼神迷茫的旅人,在故乡成了陌生人。

他想起了忽必烈大汗。那个统治半个世界的大元皇帝,在大都皇宫里,一个秋天的傍晚。大汗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,身边站着两个打着扇的太监。马可站在一旁,刚刚讲完他在江南的见闻。

皇帝忽然问他:“马可,你的家乡威尼斯,是什么样子的?”

他当时如何回答的?

哦,他说威尼斯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市,有百座桥梁,船只代替马车,运河代替街道。他说圣马可大教堂在阳光下如何闪耀,集市如何繁华,狂欢节的面具如何华丽,贡多拉船夫的歌声如何悠扬。

“水城如梦境般美丽。那里的人们自由而富有,商人遍布四海,舰队称雄地中海。那是我心中最美好的地方。”

忽必烈听后笑了:

“听起来像童话里的城市。有机会,真想亲自去看看。”

而那时的马可骄傲地说,

“那是真的。威尼斯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。”

现在,真成童话了。

马可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。

他感到一阵眩晕。

这也许不是真的。这一定是个噩梦。等他醒来,会发现自己在扬州的官邸里,窗外是江南的春雨,侍女端来新沏的茶,然后他该去衙门处理公务了........

但............雨还在下。冰凉,细密,真实得无法否认。

最终他提起行李,转身朝着港口走去。他会在这里住一晚,明天一早就坐船离开。然后.......然后再说。

他过去一直断断续续的写着旅行笔记,记录着路线、城市、风俗、物产,还有他个人的见闻和思考。

他一直想着有一天回到威尼斯,将这些整理成书,告诉人们在遥远的东方,存在着怎样宏伟的帝国和灿烂的文明。他要做那座桥梁,那个翻译者,那个让威尼斯人、让所有欧洲人看见更广阔世界的人。

现在,这个梦想显得有点可笑。谁会在意一个覆灭的城邦的流亡游子带回的远方故事?这个世界关心的是征服、贸易、权力,是胜者书写的历史。

然而,当马可再次路过港口广场处那君士坦丁十一世的雕像时,他停了一下,他凝视着那青铜雕像。

雨水冲刷着铜像的脸,水珠从脸颊滑落到下巴,再滴在盔甲上。

那光复者的面容冰冷而坚定,像在注视着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未来。

一个想法顿时涌上心头。

但雨越下越大。

他拉紧外套,继续低头快步行走。路过一栋宅邸时,他瞥见焦黑的墙壁上,隐约还有威尼斯狮鹫的浮雕痕迹,只是被烟熏火燎,又被刀斧砍凿,面目全非。

他停下脚步,伸手触摸那块残存的浮雕。

石头冰冷、粗糙,狮子的轮廓几乎磨平,但还能看出展开的翅膀。他闭上眼,想象这面墙曾经的模样。

“再见,威尼斯。”

马可低声说,然后继续前行,没有再回头。

雨幕中,水城沉默。运河依旧流淌。贡多拉还系在木桩上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,远处,圣马可大教堂在雨雾中若隐若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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