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张明远的养病日子,嫌弃人(1/2)
张明远被抬到公社卫生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卫生院在公社大街上,一排灰砖平房,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。
急诊室亮着灯,白炽灯管嗡嗡地响,灯光惨白,照得人脸上的毛细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,姓刘,个子不高,头发稀薄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后面是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,不大爱笑,但说话声音很稳。
他掀开张明远腿上的棉被,看了看夹板的位置,又用手捏了捏肿起来的脚踝,然后拆了夹板,顺着小腿的骨面从上往下摸了一遍。
摸到胫骨中段的时候,张明远“啊”了一声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从鬓角往下淌。
刘医生没有停,继续往下摸,摸到脚踝,左右晃了晃,张明远的惨叫声在急诊室里回荡,走廊里等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刘医生把手洗干净,擦了擦,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,放下笔,看了张明远一眼。
“胫骨骨裂,腓骨没断但骨膜有损伤,脚踝韧带拉伤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念一份菜谱。
“送来得还算及时,再晚两个小时,肿得更厉害,复位就难了。”
张明远躺在床上,嘴唇发白,听到“送来得还算及时”这句话,像被针刺了一下,声音猛地拔高了:“及时?我摔了快一个小时才有人来抬我!
那个赤脚医生来了也不给我治,就说没药,让我来卫生院!他要是早给我治了,我至于拖到现在吗?他就是故意的!”
刘医生正在开处方,闻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,从眼镜框上面看了张明远一眼。
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不耐烦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只是一种看穿了的、懒得拆穿的平静。
“你在路上乱动了。”他说。
张明远愣住了。
“夹板移位了,骨头在夹板里面歪了。”刘医生把处方单撕下来,递给旁边的护士,“你要是躺着不动,夹板不会跑。
你乱动,骨头就歪。跟赤脚医生没关系。”
张明远的嘴张着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愕然,从愕然变成了尴尬,从尴尬变成了一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,但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。
能说什么?
说“我没乱动”?医生都说了,夹板移位了。
说他不知道?那更显得自己蠢。
刘医生没有再看他,低头继续开药。
张明远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。
走廊里等着的几个人,听见了里面的对话,虽然没有探头进来看,但眼神和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有人摇头,有人撇嘴,有人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。
张明远从门缝里看到那些表情,把脸转向墙壁,闭上了眼睛。
骨裂复位花了不少时间。刘医生先把移位的骨头推回原位,然后打石膏,从膝盖一直糊到脚趾头。
石膏粉和水搅拌的时候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音,抹在腿上先是凉的,然后慢慢变热,最后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张明远疼得直抽气,但他咬着嘴唇,没叫出声。
不是因为他能忍,是因为他不想再丢人了。
打完石膏,刘医生又检查了他身上的擦伤。
左脸颊那道伤不深,涂了碘伏,贴了块纱布。胳膊上和手背上的伤也处理了,没什么大问题。
“石膏不能碰水,不能负重,一个月后来复查。”刘医生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,贴在病床的床头。
“这几天可能会发烧,伤口感染引起的,正常现象。
烧得不高就物理降温,烧得高就吃药。药已经开了,去药房拿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张明远一个人躺在病床上,石膏腿沉甸甸的,像被灌了铅。
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起傅南洲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平静的、没有情绪的、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一会儿想起刘医生说“你在路上乱动了”时那个平淡的语气。
他想不通。
他明明没有乱动,他被人抬着,怎么动?
但医生说夹板移位了,夹板不会自己跑,那到底是谁动了?
他想了很久,没想明白。
刘德厚让刘铁柱在卫生院守着,自己先回了村。
临走的时候对张明远说了一句“好好养着”,语气不冷不热,像一个大队长对一个普通知青应该有的态度,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
张明远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那天夜里,张明远果然发烧了。
不是高烧,是低烧,三十七度八,额头温温的,身上发烫,嗓子干得像要冒烟。
刘铁柱用毛巾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,敷了三次,温度降下来一点,又升上去一点。
折腾到后半夜,烧没退,但也没再升高。
刘铁柱困得眼皮打架,坐在椅子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像鸡啄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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