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废脉(2/2)
“削名诏只削军职,没有抄没家产。”
林烬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旧纸。
纸角已经磨白,正面却仍能看清大炎王朝兵部火印。祠前几名族老看见赏契,神色都有些不自然。
林元盛当然知道这张契存在。
所以他没有说林烬伪造,只淡淡道:“赏契上写的是赐予林长河。林长河罪名未清,此物是否有效,自该由族中代为保管。”
“族中哪一条规矩写了可以代管私人赏业?”
“你在质问我?”
“我在问族规。”
林烬把赏契展开,让祠前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他不是不知道今日争不回药铺。林照验出上品灵脉,大长老需要赤叶田供他修炼;几名族老刚收了主家的好处,不会替一个枯脉旁支说话。
可他必须让所有人看见,这不是依规收回。
是抢。
今日若低头交契,明日青禾药铺便会变成林家赏给他的恩惠。将来即便有机会讨回,也再没人记得铺子本就属于谁。
“我父亲没有叛国。”
“放肆!”
林元盛一掌拍在扶手上。两旁护卫立刻上前,按住林烬肩膀。
一股属于凝元境的威压同时落下。
林烬胸口一闷,膝弯几乎当场折下去。他咬住牙,把那口血咽了回去。枯脉承受不了灵压,仅仅一瞬,耳边便只剩尖锐嗡鸣。
林元盛走下主位,从他手中抽走赏契。
“你父亲是否叛国,自有王朝定论。你一个不能修行的晚辈,既守不住林家产业,也没资格议论北境旧案。”
林烬盯着他的手。
“大长老今日拿走这张契,祠前一百三十七人都看见了。”
林元盛动作微顿。
林烬继续道:“契上若少一个字,火印若多一道痕,我都会记在你账上。”
护卫猛地拧住他的手臂。
骨节发出一声轻响。
林烬脸色发白,却没有移开目光。
祠前无人替他说话。
那些人有的低头,有的避开目光,也有的满脸幸灾乐祸。林照站在人群前,笑意不遮不掩。
“堂弟,族里也是为你好。枯脉之人守不住财,早些交出来,少些麻烦。”
林烬看着大长老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过祠前。
“这是族规,还是你们的规矩?”
笑声停了一瞬。
林元盛脸上的慈和彻底消失。
“顶撞长辈,罚跪祖祠一夜。明日之前,不准起身。”
护卫将林烬押下祭台,重重按在祠前石阶上。膝盖撞上青石,疼痛从骨头里炸开。林烬仍没有低头。
林元盛收起赏契,又当众宣布赤叶田拨给林照,青禾药铺次日由主家接管。几名账房立刻改册,仿佛那间铺子从来都不曾属于林烬。
验脉礼继续。
族人从他身边经过,有人故意踩过他的衣摆。也有人想说什么,却被家中长辈拉走。到午后,祠前只剩负责看守的两名护卫。
雨又落了下来。
雨水顺着檐角砸在林烬背上,灰衣很快湿透。膝下的青石先是疼,后来变成麻木。他闭上眼,在心里一遍遍回想赏契上的每处细节。
兵部火印缺了西南一角,纸背有母亲留下的一点药渍,父亲的名字落笔很重,最后一捺穿透了纸。
这些他都记得。
他也记得祠前每一张沉默的脸。
不是为了日后报复所有人。
而是为了提醒自己,弱者若连发生过什么都记不住,强者写进族谱的便会成为唯一真相。
傍晚,看守换了一次班。
新来的年轻护卫名叫林顺,过去曾在青禾药铺赊过药。他趁四下无人,悄悄塞给林烬半块冷饼。
“少爷,别硬撑了。”林顺压低声音,“大长老已经派人去铺里。陈掌柜不肯交钥匙,被打伤了。”
林烬猛地睁眼。
“伤得重不重?”
“右手断了,人还清醒。主家说明早正式封铺,今晚谁都不能进。”
林烬攥住那半块饼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
他很想现在起身。
可祠外两名凝元境护卫守着,祖宅与药铺也隔着半座城。他一个枯脉之人,连林顺都打不过。此刻冲出去,除了让主家多一个废掉他的理由,救不了任何人。
林烬重新跪直身体。
“替我告诉陈伯,钥匙给他们。”
林顺一怔。
“药柜第三层有一味赤心草,让他想办法带走。手骨断后十二个时辰内敷上,还能接回去。”
“那铺子……”
“先给他们。”
林烬一字一句道:“只是先给。”
林顺离开后,他把冷饼慢慢吃完,没有浪费一粒碎屑。
父亲教过他,人在北境雪原受伤时,最忌讳因愤怒耗尽体力。想杀狼,先得活过比狼更冷的夜。
夜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祠中香火将灭未灭,祭碑在黑暗里像一块冰冷墓石。林烬跪在石阶前,掌心伤口已经凝住,膝下却慢慢失去知觉。
子时刚过,祠内忽然起了一阵风。
供桌上的长明灯明明还有灯油,火苗却无声熄灭。紧接着,祭碑脚下那根旧铜链轻轻颤了一下。
林烬抬起头。
白日里被他看见的裂痕仍在,而且比先前更长。裂缝间渗出一缕极淡的黑气,沿着青石砖的缝隙,缓慢游向他膝下。
黑气触及掌心凝固的血,忽然停住。
林烬胸口深处,那条从未打通过的枯脉随之抽痛。疼痛来得毫无征兆,仿佛有一簇火隔着血肉烧了一下。
他低头按住心口。
不知过了多久,祭碑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有人在地底,拨亮了一截干枯灯芯。
林烬猛地抬头。
四周无人听见。
那声音只响给他一个人。
咔。
第二声响起。
祭碑底部裂开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缝。缝隙后没有泥土,只有一段向下延伸的黑暗石阶。
与此同时,林烬掌心那滴早已凝固的血重新变得滚烫。
黑暗深处,仿佛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,闻见了他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