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黑线(1/2)
坠落不知持续了多久。
最开始还有碎石与他一起下坠,后来连撞壁声也听不见。骨灯悬在上方,灰白火光只能照亮数丈,四周岩壁像一口没有边缘的井。
林烬尝试抓住凸起石块,右手刚碰到岩壁,指甲便整片翻起。下坠之势没有减缓,反而让身体撞上另一侧石壁,肋下伤口再次撕裂。
他强迫自己蜷起身体,用双臂护住头颈。
父亲曾说,坠崖时最先放弃的人,通常不是摔死,而是在落地前便因恐惧耗尽了力气。林烬不知道裂缝多深,只能一遍遍数心跳。
数到四十七时,下方出现暗红微光。
半截断剑先落下,剑锋刺进倾斜石坡。林烬紧随其后砸在坡面,翻滚十余丈,最后撞进堆积多年的腐烂矿袋中。
林烬重重摔在碎石上,胸口一闷,几乎喘不过气。他躺了片刻,才慢慢翻身坐起。四周漆黑,只有骨灯滚落在不远处,灰白灯焰静静燃着。
他没有立刻站起。
先动手指,再动脚趾,确认四肢仍能受控。左侧肋骨至少裂了两根,右脚踝扭伤,肩上刀伤则彻底崩开。好在脊骨未断,头脑也还清醒。
林烬撕下里衣重新包扎,把断剑当作支撑,慢慢挪到石坡下方。
头顶裂缝已经合拢,只剩偶尔落下的细沙。原路不可能返回。眼前最要紧的是找到水、出口,以及压住肩伤里的黑线。
他闭眼召唤骨灯。
灯焰靠近伤口,藏在骨缝中的污染立刻退缩,却没有像昨夜那样被烧掉。账簿在识海中闪出一行模糊字迹。
“无灰可焚。”
林烬不懂所谓的灰从何而来,只能暂时放弃。
灯火不大,却照出了一座地下空洞。
空洞比林家祖祠还大,顶部垂着密集石乳。地面散落矿镐、木车和腐烂绳索,说明这里曾有矿工活动。奇怪的是,墙上没有开采寒铁留下的凿痕,所有工具都围绕中央石台摆放。
矿工不是来采矿的。
他们在挖石台
林烬沿外围走了一圈,在翻倒矿车下找到半壶水。水里漂着黑色絮状物,骨灯照过时,絮状物像活虫般缩成一团。他不敢喝,只用干净布角蘸湿嘴唇。
角落还堆着十几双矿靴。
每双鞋都在,人却不见了。
空洞四壁布满古老阵纹,阵纹像被刀刻进石头,又像从石头里长出来。阵纹之间嵌着暗红晶斑,晶斑微微起伏,每一次明灭都与地底那声心跳相合。
骨灯火光掠过,残缺纹路在林烬眼中分出明暗。亮处仍在运转,暗处早已断裂,所有阵线最终都指向中央石台。那座石台不像祭坛,反而像一只巨大的锁。
暗红晶斑从锁下渗出。
其中一块已被人凿开,断口很新,旁边还丢着沾血铁锤。林烬想起黑衣人短刀上的晶粉,也想起林照鞋底的红光。
所谓血晶,根本不是普通矿石。
它是从古阵
咚。
林烬扶着石壁站起,肩头伤口被震裂,血顺着手臂滴下。他刚往前走一步,角落里忽然传来哭声。
“救我。”
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林烬转身,看见一名矿工蜷缩在石台旁。那人衣衫破烂,半张脸布满黑斑,指甲变得又长又硬。他看见林烬,像看见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手脚并用爬来。
矿工左脚拴着铁链,链子另一端钉进阵纹。他身边放着七只空食盒,说明有人一直给他送饭,最近几日才停止。
“谁把你锁在这里?”林烬问。
“大长老院里的管事,还有城主府的人。”矿工抱住头,“他们让我们挖红石,说一块换十枚银钱。后来有人吃了红石,三天就开了两条脉。他们便逼我们都吃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赵七。”
“共有多少人?”
“十七个。”
正好与父亲所说的失踪矿工数量相同。
“其他人呢?”
赵七望向黑暗深处,嘴唇不停发抖:“有的被带走了,有的钻进石头里。还有两个……还在
空洞更深处果然传来若有若无的哼唱,曲调不像九州任何民谣。
“救我,他们说吃了血晶就能开脉,可我听见声音,我骨头里有人说话。”
“黑斑先长在哪里?”林烬问。
赵七愣住,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些。
“心口。后来是脊背,再后来我开始梦见一口井。井里有人叫我下去。”
黑线先侵蚀气血,再沿脊骨进入头脑。黑衣人的污染尚未进入眉心,赵七却已到了神识受侵的阶段。
“我可以砍断铁链,但你不能靠近我。”林烬道,“先把手放在地上。”
赵七缓慢照做。
林烬刚举剑,他的右手忽然向前挪了半尺,指甲正对林烬脚踝。
林烬立刻后退。
赵七脸上的哀求没有变化,手却又悄悄挪了一次。
他的身体已经不完全听从自己。
林烬没有立刻靠近。
骨灯的焰光照在矿工身上。
他看见黑线。
密密麻麻的黑线从矿工心口、脊骨、眉心生出,像活虫一样钻进血肉,又从脚底延伸到空洞中央的残破石台。石台上刻着两个模糊古字。
林烬还看见,赵七心口的黑线分成三层。
最外层随情绪躁动,中间一层控制四肢,最深处则缠着某段仍属于人的微弱气息。若直接烧掉所有黑线,他的心脉也会一并断裂。
骨灯能看见问题,不代表一定能救人。
归墟。
两个字并非刻在石台正面,而是藏在后来覆盖的祭纹,却只改了一半。
父亲留下的骨灯与石台属于同一种气息。
林长河封矿,或许不是偶然发现邪修,而是早就知道这座石台的用途。
林烬心头一震。
黑衣人口中的归墟灯,石台上的归墟二字,父亲留下的骨灯和“不要飞升”,这些东西像碎片一样散在眼前,却还拼不出完整形状。
矿工忽然不哭了。
连接眉心的黑线骤然绷紧。
赵七眼中最后一点清明被拖向石台,手脚却朝相反方向扭曲。他努力把头偏开,像在与身体里另一个东西争夺控制。
“走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快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白一点点被黑色吞没。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不属于人的笑。
“灯主醒了。”
“灯主要还债。”
他猛地扑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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