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碎脉诀（1/2）
林烬从废矿爬出来时，已是第二日黄昏。
他在隐蔽通道里走了整整一夜。
途中有三处塌方和一条地下河。林烬右脚无法受力，只能用断剑撑住身体，一点点从碎石间挤过去。身后两名异化矿工追了很久，每当地底心跳响起，它们便加快速度；每当骨灯照亮通道，它们又停在火光外嘶吼。
天亮前，出口被巨石封住。
林烬用骨灯照出石内裂纹，再把最后半捧道灰引入断剑，沿裂纹连续刺出七次。第七剑落下，巨石崩开，他也失去灯火对矿工的压制。
黑色指甲从背后抓来时，林烬已滚进山洪冲出的窄沟。异化矿工体形扭曲，无法穿过，只能隔着石缝发出重叠人声。
“灯主会回来。”
“债还没有开始。”
林烬记住出口位置，用乱石重新堵住缝隙，才拖着伤腿向青石城走。
塌陷的矿口外有林家护卫巡查，但没人敢真正下到深处。废矿里死过太多人，连老矿工都说，那里夜里能听见地底有人磨牙。林烬趁守卫换班，从另一处裂缝钻出，身上满是泥血。
巡查比平日严了三倍。
林照没有出现。守卫只说昨夜矿道坍塌，林家少爷受了轻伤，已回族中休养。至于被带进矿里的林烬，主房对外宣称他畏罪逃走。
林烬没有现身争辩。
林照沾了血晶，白家邪修也在塌方中受创。双方此刻都不愿声张，正好给他短暂空隙。
他绕开官道，先到城外废弃土地庙。供桌下藏着陈掌柜留给他的药包、干粮和干净衣物，另有一张纸条。
“短刀出自白氏护队工坊。黑粉不识，温铁匠沾染后高热，已送医。主房在搜祖宅，慎归。”
黑晶粉仅是接触便会污染普通人。
温铁匠因替他查证才受牵连，这笔账必须尽快处理。
回到祖宅后，他第一件事是关门。
祖宅果然被翻过。
床板暗格大开，仿婚书已经不见。桌椅、旧书被扔得到处都是，连母亲留下的药罐都被砸碎。
林烬检查窗下白芥粉，认出两种脚印。一种是主房护卫的牛筋靴，一种是白家护队的云纹鞋。林照与白家明面上都说没有黑衣人，私下却已一同搜到这里。
他没有收拾屋子，只把门窗重新封好，又在院墙挂了三根细线。任何人翻墙，线下铜片都会落地示警。
第二件事，是点燃骨灯。
骨灯已藏入心口，无法像普通灯盏般摆在桌上。林烬按住胸前，以意识触碰灰白火苗，灯影才从血肉中浮出，悬在桌面上方。
它没有重量，也不能照亮普通灰尘。只有当林烬集中精神时，周围物体的裂纹与残缺才会在灯下显现。
每维持十息，他便会头痛加重。
昨夜火场中看透一切的状态，并非可以无限使用的天赐神通。
肩伤已经发黑。那不是普通刀伤，黑线像细小虫子一样盘在伤口边缘，偶尔一动，便有冷意钻进骨头。
赵七道灰只能烧掉表层污染。藏进骨髓的一缕黑线仍与废矿遥相呼应。林烬尝试用剩余道灰强行焚烧，账簿立刻给出结果。
“灰不足。强焚，损心脉。”
他停下动作。
骨灯能救命，却不会替他承担判断失误的后果。
林烬把兽皮摊在桌上。
他没有立刻修炼，而是先用药理方法检验。
正常开脉功法第一步都是引气入丹田，再由丹田冲击经脉。《碎脉诀》残页却要求灵气逆行，从四肢末端同时冲向心口。若有一处快慢不同，逆冲气血便会在脏腑相撞。
林烬用朱砂画出人体脉络，将残页能辨认的句子一一标上。不到半刻，他便找出七处断层。其中三处缺少运气路线，两处前后次序矛盾，还有两处明显被后来者改动。
那不是岁月造成的残缺。
有人故意删掉最关键的部分，让得到功法的人死在第一次运转中。
《碎脉诀》残缺得厉害。许多字迹被岁月磨去，剩下的句子前后不接，若强行修炼，轻则经脉尽断，重则当场毙命。
林烬从林家基础吐纳诀中截取一段，尝试补上第一处空白。骨灯照过后，补入文字立刻化成暗红，账簿标出“气血逆冲，三息毙命”。
他连续换了四种写法，没有一种能撑过一个周天。
仅靠聪明与药理知识，补不出一门完全陌生的古功法。必须动用骨灯的焚灰推演。
可林烬已经没有别的路。
更准确地说，他还有一条路。
带着婚书与断剑离开青石城，隐姓埋名做药铺伙计。白家未必会为一枚暂时找不到的令牌追杀他一生，林家也不会费力寻找一个枯脉。
若只求活着，这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可赵七与另外十六名矿工仍在废矿，家族大比时祭台便会开启；温铁匠因黑晶粉高热不退；父亲的罪名也会永远变成族谱上的定论。
一个枯脉可以逃，却永远没有资格回来讨账。
林家要杀他，白家要夺婚书，城主府与血晶有关，连父亲当年失踪也被这些黑线牵出影子。一个枯脉，连查真相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将骨灯移到兽皮旁。
灯焰先吞入赵七留下的最后一点道灰。灰光沿兽皮残字游走，像有人在黑暗中重新描摹经络。账簿没有直接给出完整功法，而是列出两种推演方式。
第一种只补全第一重，代价较轻。
第二种追溯功法源头，可得到后续内容，代价是十年寿元，而且会惊动废矿下的东西。
林烬没有贪多。
眼下他连第一条脉都未打通，后续功法无法使用。更大的代价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。
他选择第一种。
灰白灯焰照上残字时，账簿再次浮现。
是否焚灰推演。
代价：一月寿元，三滴心头血。
“为何还要寿元？”林烬低声问。
账簿没有声音，只浮出一行小字。
“灰补其形，命补其缺。”
赵七的污染只能提供力量，不能提供正确功法。从无到有补齐失落内容，需要燃烧使用者自己的生命可能。
一月寿元听来不多，可若每次推演都如此，十次、百次之后，他同样会被骨灯耗死。
这盏灯不是无偿帮助他的长辈。
它是一架算得极清楚的秤。
林烬看着那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寿元是什么，他没见过。心头血是什么，他知道。三滴下去，若撑不过功法反噬，不用别人杀他，他自己就会死在这间破屋里。
屋外风吹过枯树，枝条敲在窗纸上，像有人轻轻叩门。
铜片没有落地，说明墙外无人。
林烬还是等了一刻钟。他先烧水清洗伤口，又准备止血散、护心丸和一根咬在口中的布条。若功法反噬，他至少不能因失血或咬断舌头而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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