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0章 紫宁(1/2)
李大满在云裳阁门口的小马扎上,已经坐了一个钟头。
云裳阁藏在沪城老城厢一条不起眼的弄堂深处,一栋老式石库门,门楣上没有霓虹招牌,只挂着一块乌木匾,匾上三个字,笔锋老得像要渗进木头里。
这是一家百年老店,专做手工旗袍和定制西服,不挂牌、不宣传、不接散客,全靠熟客带熟客。
最让人头疼的是,这家店不定时开关门。
老掌柜年纪大了,看天气,看心情,也看当天有没有值得做的客人。兴致来了,大门敞开;兴致不高,挂上一块“今日歇业”的木牌,任你在外面敲破了门,也不理会。
所以李大满不得不亲自来。
老板要来,他得提前守着,确认门开着,再让老板进来。总不能让谢年站在弄堂里吃闭门羹。
天井里,老掌柜褚先生提着一把铜壶,慢悠悠地给李大满续茶。
“李老板,你这是第三回过来问了。”
“褚先生,我们老板今天要来,您可千万不能关门。”李大满捧着茶盏,笑得很憨。
“行,你老板那人我对味,面子必须卖。”
“嘿嘿。”
褚先生“嗯”了一声,在藤椅上坐下,眼皮都没抬。
“我等他来。”
他话音刚落,弄堂口传来沉稳的引擎声。
李大满腾地站起身,探头看了一眼,立马小跑着迎了出去。
迈巴赫停在弄堂口,往里开不了,谢年和紫宁下了车,步行进来。
紫宁一路走,一路打量。
这条弄堂,墙皮斑驳,晾衣杆横七竖八地架在头顶,隔壁阿婆坐在门口择菜,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择菜了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谢年要来取衣服的店,会藏在这种地方。
直到李大满推开那扇乌木门,里面豁然开朗。
一方天井,收拾得干干净净,墙角摆着两盆修剪得极好的罗汉松,一炉檀香幽幽地燃着。正屋的红木案台后,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裁缝戴着老花镜,低头做着手里的活,屋里只有剪子开合的“沙沙”声,连说话都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一面墙,全是一卷卷码得整整齐齐的面料,从素色到织金,应有尽有;另一面墙,挂着一排泛了黄的老照片,照片里的人穿着旗袍和西装,个个气度不凡。
褚先生站起身,七十多岁的人,腰背挺直,手指修长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谢先生。”他微微颔首,不卑不亢,“您的衣服,做好了。”
谢年拱了拱手:“褚先生,麻烦了。”
褚先生也不废话,让大徒弟捧出一只深色的木盒。
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复古西服,静静地躺在丝绒衬里上。
“料子是英国一家百年老厂出的,一年就出几匹,老主顾都要排队。”褚先生伸手,轻轻拂过驳头,“前前后后,七十六道工序,光是手工纳这个驳头,就纳了整整三天。”
“您穿上,是民国走出来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报出一个数字。
“三百万。”
紫宁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套衣服,三百万。
她站在旁边,悄悄看了一眼谢年,发现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辛苦了。”
褚先生摆摆手,让大徒弟把衣服收起来,又看向紫宁。
“这位小姐,要是有兴致,可以随便看看。”
紫宁确实来了兴致。
她沿着那一排旗袍,慢慢走,慢慢看。
她是在台上发光的人,见过的好衣服不计其数,可云裳阁里的这些旗袍,还是让她挪不开眼。
盘扣、滚边、刺绣,每一件都讲究得不像话。
走着走着,她在里间的一个独立玻璃柜前,停下了脚步。
柜子里,单独挂着一件旗袍。
那是一件用织金缂丝做成的旗袍,底色是极深的墨色,上头用盘金绣绣了一只凤凰,凤尾从衣摆一路迤逦到肩头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,灯光一照,金光流动,仿佛那只凤凰随时会振翅飞出来。
紫宁看呆了。
褚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。
“这件,是我们云裳阁的镇店之宝。”
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一寸缂丝一寸金,这料子,是苏州最老的织娘,在老式织机上一寸一寸织出来的。上头的凤凰,是六位绣娘,照着一幅古画,整整绣了三年。”
“扣子是老珍珠,一颗一颗,配了整整一年。”
褚先生看了紫宁一眼。
“两千万。”
紫宁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小姐要是喜欢,可以试试。”褚先生说,“这件衣服,在我这儿挂了十二年了。”
“没人穿得上。”
紫宁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,她犹豫了几秒,还是没忍住,点了点头。
大徒弟戴着白手套,小心翼翼地把旗袍取出来,引她去了屏风后。
片刻,紫宁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屋子里的“沙沙”声,停了。
几个做活的老裁缝,不约而同地抬起头,看了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,只是嘴角都扬了起来。
褚先生端着老花镜,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,又绕着她走了一圈,原本平静的脸上,难得地露出了一点动容。
“这衣服,甚至都不用改。”
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掩不住的赞叹。
“这衣服,就是为了这位小姐量身定做的,真是标准身材。这件衣服,本来就是按照标准身材制作的。”
紫宁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,也愣住了。
她见过无数件华服,却没有一件,像这件一样,穿上身的那一刻,就像长在她身上一样,多一分嫌满,少一分嫌瘦,连一寸都不带差的。
被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匠人这样夸,她心里美得不行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可她转头看了一眼价格,那点美意,瞬间又蔫了。
两千万。
她不是没有两千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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