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黄泉渡口（2/2）

袁祁顺着她的指引抬起头。渡口上方大约三四丈高的位置，是一片犬牙交错的灰黑色岩壁，岩壁上生着许多粗壮的、像是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钟乳石状凸起。那些凸起后面，鬼鬼祟祟地缩着三道人影。

那些人影蹲伏在凸起后面，贴着灰黑色的岩壁，魂力波动压得极低，像是在躲避什么。其中一人身形干瘦如柴，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短褐；另一人矮胖滚圆，手里攥着一截黑乎乎的短棍；第三个是个年轻女子模样，神色紧张，两只手死死扣着岩壁上的凸起棱角。三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窥视着下方的那片黄泉河水，像是在寻找一个适合下水的时机。

袁祁的目光刚在他们身上停了一息，便见那干瘦汉子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——三人同时松开了抓着岩壁的手，像三块坠落的石头一样，无声无息地落向了黄泉的水面。

“噗通——噗通——噗通——”

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水花声，在渡口嘈杂的排队人声中并不算响亮。袁祁却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三道人影入水的位置大约在渡口左侧十几丈外，落水之后三人都没有沉下去，而是开始奋力向前游去。那个干瘦汉子的泳姿最难看，两只手拼命地往前扒，两条腿在水下疯狂地蹬着，溅起一大片暗黄色的水花；矮胖子跟在他身后不远，游得倒是沉稳一些，可嘴巴张得大大的，显然被黄泉水的味道呛得够呛；年轻女子游在最后面，水性看起来最好，整个人几乎贴在水面上，像一条鱼一样无声地滑行。

“还真有人游过去了？”袁祁喃喃道，“他们看起来挺熟练的……”

他最先遭殃的是游在最前面的干瘦汉子。他正奋力地往前扒着水，身下的黄浆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，一圈巨大的涟漪从他身体下方扩散开来，那圈涟漪的中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上浮。干瘦汉子感觉到了水下的异常，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——一个巨大的、灰白色的东西从水下猛地冲上来，张开了一张足以吞下一整头牛的嘴。

那东西的形状像一条被剥了皮的巨大蛞蝓，通体灰白泛青，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、像是鼻涕一样的黏液。它的嘴占据了整个身体前端的三分之二，嘴裂边缘长着无数细密的、向内弯折的白色骨刺，那些骨刺像是一圈圈闭合的栅栏，在它张嘴的瞬间向外翻展开来，又在你以为它会合拢的瞬间猛地向内收拢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一声极其清脆的、像是骨头被捏碎的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。干瘦汉子的上半身消失在了那张巨大的嘴里，剩下半截身体在水面上漂浮了一息，然后被那张嘴第二次张开，连残渣一同吞了下去。水面上的涟漪慢慢平息，黄浆重新恢复了平静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“那是什么东西？！”袁祁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几度。

“黄泉蛞蝓，黄泉里的常见住户。”沧澜的声音依然平淡，“专吃落水的魂体，胃口好得很，一天能吞百八十个。”

矮胖子和那个年轻女子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。矮胖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，他拼命地调转方向往回游，手脚并用，速度快得像一只被水烫了的蛤蟆。可他刚转身游了不到两丈，他下方的水面又鼓了起来——第二条黄泉蛞蝓从水底冲上来，巨大的嘴裂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猛地合拢，咬了个空。矮胖子吓得差点从水里跳起来，两条腿在水下拼命地蹬着，可他的速度太慢了，那条蛞蝓的第二次扑咬精准地咬在了他的腰际。

“噗嗤——”一声像是水囊被刺破的声音，矮胖子的下半身被咬掉了，上半身还在水上扑腾了两下，然后无力地沉了下去。

那个年轻女子的水性确实最好。她看见同伴接连遭难，当机立断地潜入水下，暗黄色的黄浆没过了她的头顶，她拼命地往下潜，试图从水下避开那些蛞蝓的追击。可黄泉水太浑了，袁祁看不清然后水面翻涌了几下，一蓬暗黄色的泡沫从水底升上来，破裂在水面上，散开一阵细微的魂力碎屑。然后水面便安静了。

三道人影，从入水到消失，前后不到三十息。

渡口排队的人群中有些骚动，几个靠前的魂魄相互看了一眼，脸上浮现出侥幸的、庆幸自己没有打歪主意的表情。那十几名黑甲甲士却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一样，连头都没抬一下，依然不紧不慢地维持着登船的秩序，偶尔用沙哑的声音吆喝几句：“别挤！排队！十块上品魂晶！没钱的在渡口外面等着，别堵路！”

袁祁站在原地，把嘴里那句“我能不能自己游过去”的试探彻底咽回了肚子里。他默默地掏出二十块上品魂晶攥在手里——那感觉像是把一块肉从自己身上割下来交出去一样疼，可他交得心甘情愿。

他随着人龙缓缓往前挪，终于到了登船的位置。一名黑甲甲士伸出手，掌心向上摊开，那只手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细鳞，看起来不像活人的手。袁祁把那二十块魂晶放在他掌心里，甲士掂了掂，点了点头，侧身让开：“两位，上去吧，中间靠右的位置还有空。”

袁祁抱着沧澜——不对，背着她——踩上了那艘骨船的甲板。脚下的骨面触感微凉而坚实，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船身极其轻微的起伏，像是整艘船都在随着黄泉水的暗流缓缓呼吸。他按照甲士的指点走到中间靠右的位置站定，扶着船舷上一根粗壮的肋骨，望向前方那片广阔而浑浊的黄色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