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喜当爹(1/2)
灵泉水正从水潭边缘漫出一线,沿着暗褐色的泥土缓缓流向虞红妆坐着的方向。那线水流并不急,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,不偏不倚地淌到了她的脚踝处。然后,它开始逆着往上升——不是被浸湿的那种渗透,而是一种有规律的、像是被引导着向上攀爬的流动。从脚踝到小腿,从小腿到膝弯,从膝弯到大腿、腰腹、胸口、肩颈,一层极薄的、泛着暗金色微光的水膜覆盖在她的魂体表面,像是在用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把她从头到脚洗了一遍。
那些被水膜覆盖过的地方,皮肤表面开始泛起一层细微的光。那光不刺眼,温润而柔和,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。她身上那些被锁魂链勒出的暗红色痕迹、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细碎伤痕、那些因为长期困顿而变得暗淡晦涩的魂体表面,都在那层水光的浸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、淡化、愈合。她的肤色从那种枯槁的苍白变成了温润的浅金色,嘴唇也重新有了一点点血色,干裂的纹路逐渐收拢。
袁祁站在几步之外,张着嘴,手里的铲子还攥着,半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那层水光在她身上持续了整整七天。袁祁每天翻完田垄、浇完灵植之后都会过来看一眼,发现她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。第一天是伤痕消退、魂体润泽;第二天是枯槁的肤色恢复了光洁,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彻底褪去了;第三天是她干枯的头发重新泛出光泽,发梢那种焦黄的颜色被一种深沉而温润的暗金色取代;第四天开始,她脸上的那种完全僵硬的表情微微松弛了一丝,像是在沉睡中做了一个极轻的梦。
第七天傍晚,袁祁正蹲在新翻好的田垄边查看那几株寒煞草的长势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、很软、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稚嫩,像是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用试探的语气叫了一声:“……爹爹?”
袁祁手里的铲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他猛地转过头去,看见虞红妆正靠着水潭边那块土坡坐着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她的眼神依然有些散,可不再是之前那种完全空茫的涣散,而是有了焦点,有了目标,有了一点点神采在里面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刚说出了一个词之后正在等待回应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像是怕说错了话一样的期待。
袁祁蹲在原地,盯着她看了三息,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——没有人。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她,指了指自己的鼻子:“你……你在叫我?”
虞红妆歪了歪头,长发滑落肩头,那双暗金色的眸子眨了眨,又重复了一遍:“爹爹。”这一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些,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在确认“没错我就是在叫你”。
袁祁整个人裂开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两只手在身前乱摆:“不是,我不是你爹!你看清楚——我是你那便宜未婚夫!你未来的夫君!我——”他话还没说完,虞红妆的嘴唇忽然扁了一下,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,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。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委屈的软糯:“爹爹……你是不是不要我了。”
袁祁张着嘴,后半截话全堵在了喉咙里。那副表情活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没剥壳的核桃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他站在那里僵了好几息,看着虞红妆那双泛着水光的暗金色眸子,又看了看她那副“你要敢说不要我现在就哭给你看”的表情,终于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认命般地开口道:“……行行行,要要要。你是我闺女,行了吧?”
虞红妆的眼睛弯了一下,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。她又往他的方向倾了倾身,声音软软的:“抱。”
袁祁看了她三息,然后叹了口气,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,张开双臂抱了她一下。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,长发蹭着他的脖颈,那缕草木灰一样的清浅气息混着灵泉水残留的润泽,在他鼻端萦绕着。她的身体还是轻飘飘的,可那种轻不再像一捧干透的芦苇,而像是一根刚刚被水浸润过的、重新有了韧性的嫩枝。
他松开她之后,蹲在她面前,双手撑着膝盖,尽量把声音放得温和:“你叫我爹爹也行,不过你以后能不能别当着外人的面叫?你要是在大街上这么喊,我怕被人当成拐卖妇女的。”
虞红妆歪着头看他,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,然后她眨了眨眼,很认真地摇了摇头:“不要。”
“什么叫‘不要’?你要我以后在街上当着你面被人指指点点?”
“不要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还是那种软糯的、不容商量的坚定,“你是爹爹,不是别人。”
袁祁捂着脸在那片沃土上蹲了好一会儿。柳玄机和大头还在闭关,没人看见这一幕,可他自己心里的那根弦已经快要绷断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身来,弯腰把虞红妆从土坡旁边扶起来,带着她心念一动,灰白色的光芒在眼前晃过,两人重新回到了安魂客栈那间客房里。
虞红妆站在房间中央,歪着头打量着周围的一切——那些暗黄色的墙壁、那盏淡蓝色火苗的油灯、那扇漏着灰白光的窗户——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转了一圈,最后又落回袁祁身上,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袁祁把怀里那个黑木匣子掏出来放在桌上,敲了敲盖子:“老棺,你出来。”
棺老大四角的珠子亮了一下,那个低沉古老的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:“怎么了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袁祁朝虞红妆的方向扬了扬下巴。
棺老大的珠子转了一个角度,像是在打量站在房间中央的虞红妆。然后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惊诧:“有神采了?”
“不只是有神采的问题。”袁祁双手叉腰,满脸愤懑,“她刚才在破瓷碗空间里叫我爹爹。叫了好几遍。我说我不是她爹,她还委屈,还泛泪花,说我不要她了——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?”
棺老大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两个呼吸。然后那个低沉古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袁祁从未听过的新鲜笑意,慢悠悠地响起来:“……噗。”
“你笑了?!”
“没有。”棺老大的声音绷了一下,“本座是棺材,不会笑。”
“你明明就笑了!”
“你听错了。”
袁祁瞪着桌上那个黑木匣子瞪了好一会儿,最终也只能把那股气咽下去。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虞红妆对面,歪着头看着站在房间中央的她,又敲了敲桌面:“老棺,你说她为什么会这样?灵泉水修复了她的魂体,可她的天魂还没回来,按理说就算神智恢复了一些,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吧?不该是认出我是她未婚夫吗?怎么就成了她爹了?”
棺老大的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慢悠悠的调子:“天魂主神识、灵智、记忆。她的天魂还没有归位,所以她虽然恢复了一些基本的感知能力,却依然记不起你是谁。而地魂和人魂——地魂主根基、天赋、本能,人魂主情感、欲念、自我——在灵泉水的修复下被激活了。她本能地知道你是她最亲近的人,在最短的时间里、以最直接的方式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了你身上。她现在大约有……三岁左右的心智,所以她会用她所知道的、她能够表达出来的方式去称呼你。”棺老大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三岁的小孩子最亲近的人是谁?”
袁祁张着嘴坐了半天,然后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她爹娘。”
“嗯,所以——恭喜你,一夕之间喜当爹了。”棺老大的语气里又浮起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意,尾音几乎要翘到天上去,“你以后在大街上走,最好别让她开口叫你爹,不然你跳进黄泉河也洗不清了。”
袁祁仰头靠上椅背,两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,仿佛想在那片空荡荡的白灰里找出个答案来。他长长地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喉咙里滚出一句有气无力的自问:“……这日子还过不过了。”
话音还没落地,一个糯糯的、软软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飘了过来,带着三分委屈,七分理直气壮:“爹爹……囡囡饿了……”
袁祁整个人猛地一激灵,像被人顺着脊椎狠狠戳了一针,差点从椅子里弹起来。他条件反射地扭过头,就见虞红妆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房间中央,一只手按在小腹上,微微噘着嘴,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满是“你再不搭理我我就要闹了”的控诉,连眉心都跟着皱了起来。
袁祁看着她那副模样,把到嘴边的“我不是你爹”又咽了回去。他叹了口气,从椅子上站起来,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和:“行行行,饿了是吧?我带你去吃饭。黄泉城有家铺子卖的兽肉饼还不错,带你去尝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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