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喜当爹（2/2）

虞红妆原本微微噘着的嘴立刻弯了起来，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亮了一度。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，两只手臂不由分说地抱住了袁祁的右手，一边摇一边仰头看他，声音里带着甜甜的娇嗔：“爹爹最好了！”

袁祁感受着手臂外侧传来的柔软触感，整个人僵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出来，可虞红妆抱得紧紧的，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仰望着他，带着一种“你要是敢缩回去我现在就哭”的架势。他脖子从耳根到下巴迅速红了一整片，干咳了一声，掩饰住那股不自在，声音微微发紧：“……那、那走吧。”

虞红妆欢呼了一声，拖着他的胳膊就往门口走，步子轻快得像一只刚得了糖葫芦的小狗。袁祁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，另一只手胡乱带上了房门，一路上被虞红妆拽着下了楼梯、穿过大堂、推开安魂客栈那扇斑驳的暗红色木门，走到了黄泉城灰蒙蒙的大街上。

街上依然是那副热腾腾的杂乱模样。吆喝声、讨价声、铁器碰撞的响动搅成一团，暗黄色的雾霭在屋顶之间缓缓流动，把整条街都笼罩在一层昏沉沉的暖光里。虞红妆拽着袁祁的胳膊，东张西望地打量着两旁的摊位，那些暗红色的灯笼、冒着白汽的瓦罐、油光发亮的烤兽肉串，每一样都让她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亮上几分。

“爹爹，那个！”她忽然停在一家卖烤串的摊位前面，伸手指着炉架上正在滋滋冒油的兽肉串，“那个好香！”

袁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——摊主是个络腮胡的壮汉，正用一根暗黑色的铁钎翻动着几串烤得焦黄的兽肉，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细碎的“滋滋”声，一股浓郁的焦香混着煞气飘散开来。袁祁摸出两块下品魂晶递给摊主，拿了两串肉串递到虞红妆手里。她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，眼睛“唰”地亮了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，含混不清地叫道：“爹爹！好吃！”

路边摊主那络腮胡子微微一抖，抬起头来，目光带着一丝惊讶，在虞红妆那张因吃东西而生动起来的面容上停了两息。随即目光滑向袁祁，来回打量了一圈，那眼神分明写着“你小子看着年纪轻轻，竟有个这般大的闺女？”然后他也没多问，只拱了拱手，干笑一声道：“二位客官慢用，好走。”

袁祁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，强忍着那股想要解释的冲动，拖着她继续往前走。可这一路下来，虞红妆每到一处摊位都要拽他的袖子：“爹爹！这个！”“爹爹！那个！”“爹爹！囡囡要那个！”周围的摊贩和路人听到她那些“爹爹”，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——有好奇的、有疑惑的、有意味深长的，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掩着嘴窃窃私语。

袁祁的脸皮从耳根一路烧到了后颈，每次都要弯下腰来，压低声音对摊主们解释：“她伤了神智，话当不得真，当不得真。”那些摊主嘴上说着“理解理解”，可那眼神分明写着“信你才怪”。袁祁被那些目光烧得浑身不自在，只能加快了脚步，把虞红妆手里拿着的、嘴里嚼着的、怀里揣着的各类吃食迅速结了账，然后半拖半拽地把她带离了那一片让人窒息的烟火气。

回到安魂客栈那间客房的时候，袁祁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。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，抬手摸了摸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凉意——魂体状态不会出汗，可那股灼热和尴尬逼出来的凉意，结结实实地挂了一层。

他以为自己终于能歇口气了。可他还坐热椅子，虞红妆就站在房间中央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灰扑扑的旧衣裳，然后抬头看向袁祁，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软糯：“爹爹，囡囡身子脏了，要沐浴。”

袁祁的屁股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
“沐浴？！”他猛地坐直了，“你……你自己不行吗？”

虞红妆歪着头看他，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委屈：“囡囡洗不干净。爹爹帮囡囡。”

袁祁张着嘴，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噼里啪啦地断裂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声音压得又稳又正：“虞红妆，你听我说——我不是你爹，我是你——算了，这个先放一边。你不能让我帮你洗，这……这不合适。”

虞红妆看着他，眨了眨眼，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迅速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。她的嘴唇扁了扁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：“……爹爹是不是不爱囡囡了？别的爹爹都会帮女儿洗的……你是不是嫌囡囡脏……哇——”

袁祁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，两步跨到她面前，两只手在她面前乱摆：“不是不是！没有没有！我爱！我帮你洗！你别哭！”

虞红妆的哭声戛然而止，水光还挂在睫毛上，可嘴角已经翘了起来，一脸“计谋得逞”的小得意。她仰头看着他，声音甜甜的：“那走吧！”

袁祁在房间里磨蹭了好一会儿，找了只大木桶，打了热水，兑了几滴灵泉，又把门闩仔细检查了两遍。虞红妆站在木桶旁边，很自然地开始解衣带，袁祁猛地转过身去，背对着她，脖子后面那片红直烧到了耳根：“你……你脱完了就进木桶，别回头。”

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，然后是水花的哗啦声。虞红妆坐在木桶里，水声哗啦啦的，她伸手去够木桶边缘放着的那些瓶瓶罐罐，声音软软糯糯的：“爹爹，痒，帮囡囡搓背。”

袁祁整个人僵住了，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：“你自己……不能搓吗？”

“够不着。”虞红妆的声音理直气壮，“爹爹，搓搓。”

袁祁咬了咬牙，背对着她，右手往后伸过去，手指探到木桶边沿，接过了她塞过来的那块绢布。他的指尖顺着水面探下去，触到了她温热的肩头，手感滑腻而紧实。他闭上眼睛，胡乱地在那片肩背上搓了两下，嘴里念叨着“搓完了搓完了”就要缩手。虞红妆却不依不饶：“还有前面！”

“前面你自己搓！”

“我够不着！”

袁祁的手僵在半空中，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石雕，足足凝固了三个呼吸，才终于开口，声音里透着一股快碎了般的无力：“……你拿布蘸了水，自己搓，够得着。听话，不然我出去了，你自己在桶里泡着。”

虞红妆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权衡什么，然后她妥协了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情不愿的意味：“好吧，那我自己搓。爹爹不许走远，就在门口坐着。”

袁祁如蒙大赦，几步跨到门口，把椅子拖到门口背对着木桶坐下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望着面前的木板门，一动不动。水声在他身后哗啦哗啦地响了一会儿，偶尔夹杂几声虞红妆哼唱的小调，调子断断续续的，像是她自己临时编的，但听着还挺顺耳。好不容易等到她穿好衣服的声响，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，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尴尬加在一起都没今晚多。身后传来她走过来的脚步，然后他的后背多了一个温热的重量——她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头，双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脖颈，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懒洋洋：“爹爹，囡囡困了，你抱囡囡睡觉。”

袁祁的后背猛地僵住了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才压着嗓子开口，声音里却还是泄出一丝颤音：“……你睡床上，我睡地上。”

“不要。”虞红妆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，下巴在他肩头蹭了蹭，带着鼻音呢喃，“我要爹爹抱着睡。爹爹不抱着，囡囡睡不着。”

袁祁深吸一口气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些：“囡囡大了，要学会自己睡觉……”

可他的话还没说完，虞红妆的鼻尖已经贴上了他的后颈，轻轻蹭了一下，声音渐渐含混，带着困意特有的软糯：“爹爹不抱，囡囡就趴在你背上不睡。”

袁祁一时语塞，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哄她回床上，却忽然觉出肩头的重量一点点沉了下去。身后传来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，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——她竟就这么趴在他背上睡着了，下巴稳稳地搁在他的肩窝，双臂环着他的脖颈，整个人软塌塌地贴着，像一只抱着树枝打盹的树袋熊，歪着脑袋，睡得毫无防备。

袁祁没有立刻动。他在椅子上又静静坐了片刻，直到确认那呼吸声彻底沉实了，才极轻极慢地站起身，小心翼翼地把她横抱起来，转身放到那张宽大的黑木床上。他替她拉过薄被，仔细掖好被角，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，看她蜷在被子里的侧脸，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
虞红妆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，嘴里含混地呢喃了一句：“爹爹……抱……”然后便沉沉地睡了过去。袁祁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那张在幽暗中泛着温润光晕的面容，伸手替她把散落的长发拨开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……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多少账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，然后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，双手枕在脑后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，给自己留了个“等她睡熟了我就回自己床上”的后路——至于那个念头最终是否真的执行了，他决定等明天醒来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