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残阳路漫长(1/2)
临安城的黄昏,血色残阳浸染着青石板路,将行人身影拉得细长。一场风波过后,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,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,茶馆酒肆人声鼎沸。可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,暗流涌动得比以往更加湍急。
余尘站在自家书斋的窗前,望着天边那轮如血的夕阳,手中攥着那本几乎让他丧命的《临安秘事》。他的指尖划过书页边缘,那里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—不知是他的,还是那些为保护这本书而丧命的人的。
“公子,该换药了。”老仆余安端着药盘,轻声道。
余尘转身,胸口的伤仍在隐隐作痛。那日从刑场被神秘救下后,他在城西这处隐蔽宅院已休养半月有余。是谁救了他?为何救他?这些问题日夜萦绕心头,却无人解答。
“安叔,你说我是不是错了?”余尘忽然问道,目光仍停留在窗外,“为了一本书,死了这么多人,值得吗?”
余安沉默地为他解开绷带,伤口已开始结痂,却仍狰狞可怖。“老奴不懂这些大道理,只知公子做的是正义之事。若是好人都不敢发声,这世道岂不是任由恶人横行?”
余尘苦笑。正义?这个词如今在他心中已变得模糊不清。他亲眼见过正义如何被权力践踏,如何被阴谋扭曲。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,不过是用“正义”做幌子,行利己之事。
夜幕降临,余尘独自一人走出宅院。他需要思考,需要理清前路。是继续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正义,还是明智保身,远离这是非之地?
不知不觉,他走到了西湖边。月光洒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。远处画舫上传来歌女的婉转歌声,唱的正是柳永的《雨霖铃》:“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,晓风残月...”
余尘站在断桥上,望着湖心月色,思绪万千。
“余公子好雅兴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余尘警觉转身,见一白发老翁坐在桥栏边钓鱼,鱼篓空空如也,似是已久坐无获。
“老先生认识我?”
老翁笑道:“临安城谁人不识余公子?那日刑场上,公子视死如归的气度,老朽记忆犹新。”
余尘心中警铃大作,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短剑。“老先生是何人?”
“不过是一个钓鱼的老朽罢了。”老翁收起鱼竿,站起身来,“鱼不在水中,而在天下。余公子可知为何久久钓不上鱼?”
余尘皱眉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因为饵不对,线不牢,竿不韧。”老翁踱步至余尘身前,目光如炬,“公子有如那急于求成的钓者,以为有饵便能钓得大鱼,却不知水中鳄龙凶猛,非寻常竿线可制。”
“老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《临安秘事》不过是饵,公子却以为它是鱼竿。”老翁低声道,“公子可知为何那本书会落到你手中?又为何你能轻易逃脱多次追捕?”
余尘心头一震:“请老先生明示。”
“林中豹,云间月,青衣渡江来。”老翁吟罢,转身欲走。
余尘急忙追问:“老先生究竟是谁?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老翁回头微微一笑:“就当是一个关心天下事的老人吧。记住,要钓大鱼,需有合适的竿,结实的线,还要有...能容纳鳄龙的网。”
言毕,老翁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余尘怔在原地,回味着老翁的话。林中豹—林晏?云间月?青衣渡江来—难道是指“青衣”组织?
忽然,他感觉怀中多了一物,摸出来一看,竟是一枚青铜令牌,上面刻着云纹半月图案。
林府书房内,烛火通明。
林晏坐在紫檀木书案后,听着心腹侍卫汇报。
“...余公子伤势已无大碍,近日已能外出走动。昨夜他在西湖断桥见了一神秘老翁,交谈片刻。属下未能接近,不知谈话内容。”侍卫低首禀报。
林晏指尖轻叩桌面:“那老翁什么来历?”
“属下无能,跟踪至清河坊便失去了踪影。但...”侍卫迟疑道,“但那老翁的身形步法,极似宫中内侍。”
林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:“加派人手保护余尘,但要保持距离,不可让他察觉。”
“是。还有一事,老爷今日又问起公子与余尘的关系,似乎对公子暗中相助余尘一事有所察觉。”
林晏冷笑:“我那位叔父大人,眼睛倒是尖得很。无妨,我自有应对之策。”
侍卫退下后,林晏起身走至窗前。院中桂花正盛,香气袭人,他却无心欣赏。
自从那日刑场变故,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发生了微妙变化。原本因他年轻而轻视他的长辈们,开始真正将他视为权力核心的一员。而这一切,恰恰得益于他冒险救下余尘的决策。
那日刑场上,当余尘即将被处决的千钧一发之际,是林晏早已布置好的人制造了混乱,又是他暗中派高手救走了余尘。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,连他的叔父—当朝宰相林文渊都蒙在鼓里。
然而林晏明白,这只是开始。他之所以救余尘,并非全然出于旧日情谊,更是因为他看清了余尘手中那本《临安秘事》的价值,以及余尘本人不畏强权的品格在这个浑浊朝堂中的稀有。
“公子,二爷来了。”门外仆从通报声打断了林晏的思绪。
林晏整了整衣袍:“请。”
书房门开,林文渊缓步走入。年过五旬的他依旧精神矍铄,目光锐利如鹰。
“晏儿近日事务繁忙啊,连家族议事都常缺席。”林文渊直接在主位坐下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。
林晏躬身行礼:“叔父恕罪,近日刑部案件繁多,侄儿不得不加班处理。”
林文渊轻笑一声,指尖摩挲着玉扳指:“是为了公务,还是为了...私事?”
林晏面不改色:“叔父何出此言?”
“我听说,那位轰动临安的余公子,被人从刑场上救走了。”林文渊缓缓道,“更奇怪的是,搜查半月,竟毫无踪迹。你说,这临安城中,谁有这等本事?”
林晏迎上叔父的目光:“叔父莫非怀疑是侄儿所为?”
“怀疑?”林文渊笑出声来,“晏儿,你是我一手带大的,你的那点心思,我能看不出来?我只是好奇,你冒这么大风险,救一个毫无背景的书生,图什么?”
林晏知道瞒不过老谋深算的叔父,便道:“叔父明鉴。余尘虽无背景,却有过人胆识和才智。更重要的是,他手中那本《临安秘事》,记载了不少朝中秘辛,若能为林家所用...”
林文渊抬手打断:“那你可曾得到那本书?”
“余尘戒备心很重,书的下落至今不明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失策了。”林文渊摇头,“既然人已在手,何不用刑逼问?妇人之仁,成不了大事。”
林晏正色道:“叔父,余尘是重情义之人,若以诚相待,必能真心归顺。若用强权相逼,只怕适得其反。”
林文渊冷笑:“你倒是很了解他。别忘了,他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。”
林晏心中一凛:“侄儿不敢忘。”
“不敢忘就好。”林文渊起身,走至林晏面前,拍拍他的肩膀,“晏儿,叔父知道你重情义,这是好事。但别忘了,在林家,家族利益高于一切。那个余尘,若是能为林家所用,便是朋友;若不能...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神已说明一切。
送走叔父,林晏独自站在院中,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他知道叔父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。十八年前,余尘的父亲余靖因上书弹劾林家贪污军饷,被陷害致死。这件事,林晏直到年前整理家族旧档时才偶然发现。
而更让他心惊的是,当时主导陷害余靖的,正是他的叔父林文渊。
林晏握紧拳头。他对余尘的承诺—会查明余父冤案,还余家清白—如今看来何其艰难。一边是血脉亲情和家族利益,一边是正义公理和少年承诺,他被夹在中间,进退维谷。
“公子,有密信。”心腹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,递上一封蜡封密信。
林晏拆开信,面色逐渐凝重。信上只有寥寥数字:“青衣已动,月圆之夜,江渡口。”
月圆之夜,就是三日后。
余尘回到宅院,反复研究那枚青铜令牌。云纹半月,这是什么组织的标志?那位神秘老翁又是何人?为何要给他这个?
他拿出《临安秘事》,翻到记载朝中秘密组织的章节。书中提到,大内有一个直属于皇帝的秘密机构,名为“月影”,专门执行特殊任务,成员身份极其隐秘,以月纹为记。
难道那老翁是“月影”的人?余尘心跳加速。若真如此,皇帝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临安城的这场风波,甚至注意到了他这个小人物。
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,余尘警觉地收好令牌和书:“谁?”
“余公子,是我,李四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余尘松了口气。李四是临安城中有名的消息贩子,曾多次帮他搜集资料。开门后,一个精瘦汉子闪身而入。
“李四兄,这么晚来,有何要事?”
李四压低声音:“公子,您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。十八年前,令尊的案子,确实有蹊跷。”
余尘急忙问:“什么蹊跷?”
“当年指控令尊的那些证词,几乎都是同一人的笔迹。而且...”李四犹豫了一下,“我查到其中一个证人还活着,就在临安城外的一个小镇上。”
余尘激动地抓住李四的手臂:“是谁?在哪里?”
“城南三十里的柳溪镇,一个叫赵老六的老人。据说当年是相府杂役,后来不知为何离开了。”李四道,“公子,此事风险极大,若被那些人知道您还在查...”
“我明白。”余尘点头,“多谢李四兄,余尘铭记于心。”
送走李四,余尘心潮澎湃。十八年了,他终于找到了为父亲翻案的一线希望。但直觉告诉他,这线索来得太巧,仿佛是有人故意送到他面前。
是那个神秘老翁?还是别的什么人?
余尘思索片刻,决定不论这是陷阱还是机遇,都必须去柳溪镇走一遭。他简单收拾行装,准备天明出发。
然而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临安城外,一队青衣人马正在夜色中疾行,方向正是柳溪镇。
林晏接到消息时已是次日清晨。
“青衣人昨夜出动一队人马,方向似乎是柳溪镇。”侍卫禀报,“此外,我们监视余公子的人回报,他今早一人出城,也往南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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