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这口井不收军令(2/2)
“当时东线几个押队轮着来,不一定全是他。”
老冯在旁边听了半天,终于把茶杯放下。
“我爹那时候也说过,旧路有几年来了不少兵,后来有人给路边修过一段护栏,山洪冲坏了,还拿粮食跟石匠换工。”
沈烈转头看他。
“你爹见过王府的兵?”
“我爹听他爹讲的,隔了多少辈谁说得准?”老冯摆摆手,“我就记得一句,来借路的得开口,走完了得收拾干净。”
沈烈没有再问。
沈玄将拓纸与前一天拍下的三孔石标记并排放到一起。
他仔细比较,发现借道牌上的三道短线比石刻细得多,石刻右侧还多一道横向凿痕。
顾清璃看见了,也伸手指出那一处。
“石头上有人补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能有人想把借道牌刻成军令的样子,也可能是后来修补时改坏了,得等石刻勘验。”
沈玄点头。
沈烈却看着那道横线,许久没有开口。
“爹,您想起什么了?”
“裴定山当年跟我吵过一回,说有人拿借道牌去吓修路的石匠,非要把一段路当成西营新哨口。”沈烈将手机拿近些,“那老石匠脾气也硬,叫人把军纹外圈敲掉一段,留下借字,兵走了就把通道还回来。”
沈玄抬头。
“裴定山当时怎么处置的?”
“把那支巡队撤了,还让人把占着的工具搬回营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沈烈看了他一眼。
“然后老石匠叫他修石坎,干完三天活才许走。”
老冯听得直乐。
“这老石匠有意思!”
魏秀琴点点头。
“换了我,也得让他们修。”
沈烈听见两位老人一唱一和,索性将铜牌塞给沈玄。
“你们几个今天是专门来审我的?”
沈玄接住旧牌。
“谁让您自己带着证据来的。”
魏秀琴还要说话,泵房那边忽然传来魏建波的喊声。
“妈,抽水管这边有人要动!”
几人转过头。
一辆挂着水务检修标识的小车停在泵房外,两名工作人员正在地面检查软管接口,旁边放着一只尚未安装的压力表。
魏建波站在车边,将一张临时作业安排递给母亲。
“他们说要给水泵做一次压力复测,得关泵十几分钟,原来通知的是下午。”
魏秀琴拿过纸,皱起眉。
“我下午约了人来拉菜,早上还得浇一遍,你们就不能按原来时间来?”
工作人员有些为难。
“下午临时安排了别的检修,我们想先来问问您能不能调整,您不同意就按原计划排,不能直接动设备。”
沈烈站在旁边,听见那句关泵,抬脚便往前走。
“十几分钟算什么,先修!”
魏秀琴扭头瞪他。
“您又来了!”
沈烈脚步一停。
沈玄抱着胳膊站在父亲后面。
“爹,人家问的是魏大姐。”
“我听见了!”
“那您替谁答应?”
沈烈转过头看他,正要开口,顾清璃已经走到魏秀琴身边。
“魏大姐,上午那遍水已经浇了一半,要不先把剩下的浇完,您再跟师傅商量什么时间停泵?”
魏建波立刻接话。
“我去把另外两条管子接上,十来分钟就能浇完。”
魏秀琴看向检修人员。
“那您再等十五分钟,行不行?我把菜棚浇透了,您爱怎么查怎么查,别把我那根新接的软管弄坏就行。”
“行,我们在旁边等,顺便把外表检查先做了。”
魏建波拿起管子就往棚里跑。
沈玄跟在后面,伸手替他将一段压在石沿下的软管捋直。
沈烈站在井台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将外套袖子往上一挽。
“还有哪条没接?”
魏秀琴回头。
“您要帮忙?”
“别废话,水管给我。”
“那您轻点,这根上回让车压过,接头脆!”
沈烈接过水管,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进菜棚。
魏建波刚把阀门拧开,便看见父亲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在黄瓜架子底下弯腰整理滴灌管。
他愣了片刻。
“妈,这叔叔真是沈玄他爹?”
“是啊。”
“看着挺凶的。”
“干活倒不慢。”魏秀琴瞧了一眼,“你别愣着,去把后面那条也接上!”
沈玄蹲在田埂边,望着父亲被瓜叶蹭到肩上的模样,笑得差点把软管松开。
沈烈头也不回。
“臭小子,再笑我把这桶水泼你身上!”
“爹,您当年领兵的时候,手底下的人见过您这样吗?”
“你问他们去!”
“得,那我回头问裴定山。”
沈烈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了半拍。
沈玄没有再笑。
父亲将那截软管扶正,把接头按进固定环里,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:“能问到就问。”
沈玄看着他。
沈烈却已经站起身,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泥。
“水通了!”
魏秀琴从棚外伸头进来。
“没漏吧?”
“没漏!”
“那就行,您把那桶放回原位,别弄丢了!”
沈烈一手拎起水桶,朝井台边走去。
十五分钟后,检修人员按约暂停水泵,完成了事先说明的接口和压力检查,确认需更换的普通密封圈并记录回水情况后,恢复了原定供水。
魏秀琴在水泵重新运转时蹲下看了一眼,才放心去收自己的工具。
沈玄站在槐树下,将两份旧军拓纸的照片交给顾清璃保存。
顾清璃看了一眼父亲的位置。
“他在替魏大姐擦桶。”
沈玄转头望去。
沈烈果然拿着抹布,正把水桶底下的红泥擦掉。
魏秀琴站在旁边指挥。
“桶底也擦擦,别往我厨房带泥!”
沈玄压低声音。
“清璃,你说这事传回北川,周魁得笑成什么样?”
“你敢拍,他先骂你。”
“我偷偷拍一张。”
顾清璃抬手按住他的手机。
“让他忙完再拍。”
沈玄看向她。
“您还真想留一张?”
“留着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下次父王嫌别人办事慢,给他看看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同时笑了起来。
水泵检修结束后,魏秀琴把几人领到槐树下,拎来一壶热茶。
沈烈坐下来喝了一口,忽然看向沈玄手里的旧铜牌。
“这牌子你先拿着,回头还我。”
“您不怕我拿去四处发军令?”
“你发得动再说。”
魏秀琴坐在对面,接过话。
“别的地方我不管,这口井可不收军令。”
沈烈看着她,难得没争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将茶杯放回桌上,望着不远处仍在滴水的菜棚。
“当年我借人家的路,路是人家的,兵走过去了,还得给人家留条活路。”
魏秀琴听着,脸色缓和了些。
“这还像句公道话。”
沈玄低头翻着那张旧拓纸,忽然发现背面的编号下方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。
【酒一坛,交工匠,裴定山领。】
他将纸递给父亲。
“爹,您看,这又是什么?”
沈烈伸手接过去。
看清那行字以后,他许久没说话。
魏秀琴见他不吭声,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怎么,您还欠人家酒钱?”
沈烈把拓纸折好,放回桌上。
“欠。”
沈玄抬头。
“欠谁的?”
沈烈看向老井东边那条已经被杂草遮住一半的石道。
“当年有个修路的老头,裴定山说要请他喝一坛酒,我嫌路还没修完,叫他们先办正事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才继续开口。
“后来兵撤得急,那顿酒到底喝没喝上,我一直没问。”
沈玄将旧铜牌收入盒中。
“那明天我陪您去看看?”
沈烈瞥了他一眼。
“去哪里?”
“去找那段裴定山领过的路,顺便问问这坛酒。”
魏秀琴将茶壶拿起来,给沈烈又添了半杯。
“要问酒,您先把欠我家的那两只水桶记上。”
沈烈看着她。
“你还真要?”
“怎么不要?您自己的账上写着呢!”
沈玄没忍住,转过头看向顾清璃。
“顾小姐,明天我爹恐怕得先去买桶。”
顾清璃一本正经地点头。
“我陪父王挑,买结实一点的。”
沈烈看了看面前这三个人,起身便往外走。
“老子现在就去买,省得你们念叨到明年!”
魏秀琴在后面喊。
“别买塑料太薄的,装满水一提就裂!”
沈烈已经走出槐树阴影,头也没回地抬手挥了两下。
“听见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