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我要找的是守路的人(2/2)
“那您今天等人做什么?”
方砚秋一掌拍在册子上。
“等下封口令的人亲自来,把新管底下那段接完,再来跟我说封老口的事。”
蓝工装的马师傅正好从院外回来,电话还没挂。
“方师傅,项目负责人说后天再验新管,今天这边先封住,您有问题走书面反映。”
方砚秋将草图卷起来。
“您叫他来看看。”
“我叫了,人家说忙。”
“忙就先别封。”
马师傅把手机往耳边一夹,脸上尽是为难。
“您说得轻巧,我跟人租车租到今天,两个工人一趟活干不完,回去拿什么结?”
沈玄起身走过去。
“马师傅,您这边有没有今天能先干的清淤和旧管检查?”
“有,可甲方催封口,我改项目得有人同意。”
“那就让他明确答复。”顾清璃将刚才拍的临时封塞和水位照片递过去,“新管出口目前还没有连通,现场这个情况,您可以直接写进作业记录。”
马师傅沉默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向车上正在吃盒饭的两名工人,才重新拨通电话。
这回他打开了免提。
电话接通后,他没像刚才那样直接问什么时候能封口,先把出口仍封着和方砚秋现场指出的水流路径说了一遍,又让对面听了一下石渠里不断流过的水声。
“您要我今天封,得有能走水的地方,要不这地方一返水,谁赔?”
对面的人终于不再催。
“那你们今天先处理渠口杂物,封口作业停下,我找技术负责人核对新管进度。”
马师傅松了口气,却又追问。
“我们人都来了,正常清淤的工钱怎么算?”
“按现场实做项目核,别签封口完成。”
“这话您给我发个消息,我留着。”
沈玄见他挂断电话,忍不住朝他竖了下拇指。
“马师傅,您比刚才硬气多了。”
“硬气什么,车费还是我垫的。”
马师傅把手机揣好,朝车上招手。
“吃完了没?过来,把老口上面那层落叶和淤泥先按安全范围清了,今天不封!”
方砚秋终于把那支记号笔从领口取下来,重新走到渠边。
“先别动第三块盖石,底下有条旧石撑,扳坏了没人给你们找同样的。”
马师傅回头。
“那您过来指一下,省得我又挨骂。”
方砚秋没有推辞,戴上手套便下到渠旁的安全踏板上。
一名工人拿工具清理表面的落叶,另一人将已松动的浅层淤泥装进桶里,清理作业始终避开底下尚未确认承重状态的旧石块。
沈玄蹲在渠边,发现那道右行的细水已经有些浑浊。
一小团淤泥被冲出来,露出
方砚秋看见了,立刻伸手让工人停下。
“别往里伸,底下通着。”
她顺着石槽看了两眼,转头望向沈烈。
“叔,您刚才说右边下头空,是听出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帮我扶住这边的测杆,我量一下底下的位置。”
沈烈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。
沈玄站在后面,忍着笑对顾清璃说了一句。
“清璃,我爹当年带兵,估计没想过有一天要给人扶尺子。”
顾清璃看着父亲那副认真的神情,轻声答道。
“至少今天没人嫌他脾气大。”
话刚落,方砚秋便喊了一声。
“叔,别往里戳!叫您扶住,没叫您探进去!”
沈烈动作一停。
沈玄立即转过身。
顾清璃也低下头,肩膀轻轻动了两下。
半个多小时后,浅层杂物清完,马师傅带来的工人将几处未处理的旧石支撑单独做了记号,现场负责的工程技术人员也赶来核实新管未连通的情况。
专业人员同意保留旧泄水口的现有功能,暂不实施永久封堵,先完善新排水系统的联通核查及雨天安全方案,再决定后续方案。
马师傅拿到新的书面作业安排,这才带人收拾工具。
离开前,他看了方砚秋一眼。
“方师傅,咱俩吵了两天,总算能把今天的活干完了。”
方砚秋把小锤递给他。
马师傅吓了一跳。
“干什么?”
“让你看看这把锤子的柄。”
他低头看见木柄末端有一道明显的斜裂纹。
“要断了?”
“我让你们帮我找根合适的柄,没让你拿它砸人。”
马师傅苦笑着接过。
“行,给您找。”
他将小锤还回去,领着人往院外走。
方砚秋看着水顺着原来的石槽继续流走,伸手将袖子往上挽了挽。
沈玄站到她旁边。
“现在能谈谈守路的事了吗?”
“等我先洗手。”
她走到石槽边,拧开一只旧水龙头,仔细洗去手上的泥,又拿布把锤头上的水擦干。
顾清璃等她忙完,才问了一句。
“郑春莲说,您父亲留过几处背人道的维修记录,我们想请您帮忙确认,哪些路还能做有限检查。”
方砚秋看了看两人。
“要我替你们把图画完,然后你们找人接管?”
沈玄摇头。
“我想先弄清楚,您愿不愿意一起干。”
“我替谁干?”
“这得看您自己。”
方砚秋将布挂回门边,沉默片刻。
她走进屋里,取出一只厚厚的木盒,里面装着几十枚形状各异的旧石楔,还有一块被摸得发亮的铜片。
“我爹以前守着南坡三段水道,后来交到我手里,现在有些地方有人出钱修,有些地方全靠谁看见堵了顺手通一通。”
她将盒子放在桌上。
“我能带你们认路,也能教怎么辨积水、看石缝,可我不想再一个人守十年。”
沈玄看向她。
“您想要什么?”
“有活有人做,有钱按时给,该封的险段有人管,别人家用水别说停就停。”方砚秋顿了顿,“还有,我闺女月底过生日,我得去一趟市里,你们别指望我天天给你们开门。”
沈玄点头。
“好。”
方砚秋盯着他。
“答应这么快?”
“您又没说让全村人给您磕头。”
“那你准备怎么弄?”
“先把您愿意做的范围定下来,再找能对接当地设施管理的人谈合作,活归谁负责、费用怎么算都得写清楚。”沈玄笑了笑,“真到您闺女生日那天,我还能拦您去吃蛋糕?”
方砚秋听得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。
“行,至少不像来收路的。”
沈烈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“那我能不能看看你爹留下的路图?”
方砚秋将木盒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这回您先看看,别拿回去说是哪家的军路。”
沈烈拿起那块铜片。
铜片一面磨得极亮,另一面刻着几道低矮的石阶与水槽,边缘还有两个很浅的孔。
他只看了片刻,便将铜片放回盒里。
“这是修路时量坡的。”
方砚秋点头。
“我爹说老石匠以前留下的样子,照着做过几把。”
沈玄望向那道石阶图,心里不由想起裴定山当年在河里背人走的旧事。
沈烈却没有多说,只伸手指向铜片下方一道被磨损的短痕。
“这里还有个刻字。”
方砚秋把铜片翻过来。
“早磨没了,我小时候还认得半个。”
顾清璃低头看了看。
浅痕边缘没有王府的巡道军纹,却在孔旁留着一个与三孔石极为相似的背人弧线。
她没有急着断定年代,只拿手机记录了铜片的尺寸与石槽位置。
方砚秋将木盒盖上。
“想看路,跟我来。”
沈玄站起来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我家院子后头,还有道门。”
她领着三人绕过旧洗石棚,后院墙角立着一扇被青苔包住的小石门,门旁有一条往下的浅排水沟,沟边插着几片新换的木板。
门外没有王府纹章,只挂着一块用钢丝固定的旧木牌。
【入内先呼,勿擅启。】
沈玄停下脚步。
“这门后头也是路?”
“从这里往下能接南坡第三段旧高道,背人的石坎就在里面。”
“您进去过?”
“小时候跟我爹到过门口,后来只在外头做过排水养护。”方砚秋将手伸到门边,指着一处藏在石缝里的小铜铃,“这铃以前是给人通声用的,想进去得先问。”
顾清璃走近,听见门内隐约有一阵缓慢而均匀的滴水声。
她将掌心贴向石面,感到一道陌生的阴凉伏在更深的地方,远比普通积水沉静,却没有主动向外延伸。
“里面有人?”
方砚秋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从门旁解下小铜铃,轻轻晃了一下。
铃声沿石缝传进去,隔了片刻,门内传来一道低低的敲击。
沈玄抬头看向她。
方砚秋握着铃,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。
“我爹走以前就告诉过我,这门里头有人守着,可人家愿不愿意见外人,得自己说。”
她将铜铃递给沈玄。
“你不是来找守路的人吗?”
沈玄接过铃,没有立刻摇。
石门后又响起一声敲击。
方砚秋望着那条窄窄的门缝,声音低了些。
“先问吧,别急着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