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众人入楼 寸寸侵寒(2/2)
修行之人,最倚仗灵觉辨煞求真。此刻灵觉蒙尘,他便彻底沦为凡人五感,只能听、只能触、只能等,再无半分先机。
隔墙的寒意不是骤然侵体,是一寸一寸、一格一格往下陷落。墙体像一具空心皮囊,正缓慢抽走屋内所有温热,每过数息,空气便冷上一分,温煦尽数退散,阴寒扎根肌理。
那股裹挟雨腥气的煞意忽然往他眉心渗了一下,想往更深处钻。
他察觉到了,立即静守本心,那点渗入的凉意便自行消散。
隔壁704无脚步声起落,无哭闹凄厉,只有极轻、极缓的布料摩擦声,窸窸窣窣,像有人陷在黑暗里,指尖贴着墙面,一点点摸索前路。
片刻后,更细的声响穿透砖墙,刺入耳膜。
是指甲刮擦石灰墙面的动静,干涩、尖细、节奏缓慢且恒定。
和白天酒馆里,林灵无意识刮蹭茶杯边缘的频率,分毫不差。
蓝一方五指微收,掌心无声攥紧。看不见虚妄,辨不出吉凶,未知的压抑,远比直面凶煞更磨人。
他抬手摸向门把,指尖尚未触到,门把上先凝出一层细密水珠。
像门外有人,也正握着另一边。
......
水房,万海云立身积水边缘。
老旧水龙头无人触碰,却自行开合,流水断断续续,忽细忽断,像有人隐在暗处,一次次抬手拧阀、收手停顿。
水槽积水越积越厚,缓缓漫过边缘,顺着水泥地面四下蔓延,朝着他的脚踝无声侵蚀。
他垂眸低头,欲看清水面浮尘,瞳孔却骤然一缩。
平整水镜里,倒映的从不是他的脸。
一盏老式楼道灯悬于虚空中,自下而上打出昏黄冷光,光影倾斜,视角极低,是属于矮身伫立、抬头仰望的人的视野。
万海云一瞬间明白,这不是现在的水房。
有人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。
一遍一遍洗手。
像怎么洗,都洗不干净。
而脚下漫来的积水,触肤没有夏夜凉水的刺骨,反倒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润,稳稳贴合皮肤,是活人躯体的恒定体温。
是旧夜余温,被鬼域死死留住,再次重演。
......
六楼半转角。
一米九的清瘦青年靠墙而立,单薄身形几乎贴紧冰冷墙面。李帷幕未动分毫,却清晰感知到墙体内部传来细微共振,整面墙都在轻轻震颤。
不是地动楼摇,是脚步声逐级攀升,穿透楼板、嵌入墙体,由内而外的细微震荡。
楼道里只有一串脚步声,可他耳中分明听见数道声响仍在上行。
一道是布鞋踏过积水的拖沓湿响,黏腻沉重,是雨夜归人的步履,想必是档案里那个彻夜难安的女子。
那道声音在他身边停了下来,好像在观察楼下的情况。
李帷幕后退几步,让开位置。
气温再次降低。
另两道,是硬底皮鞋叩击水泥地的清脆脆响,利落、规整、毫无拖沓,自楼下匆匆迈向七楼。
档案上只记了一个人坠楼。没有提到其他人。
他尚未催动半分青罡雷法,可右手腕经脉已然不受控地收紧、抽搐。体表无任何煞气外露,体内雷韵却本能预警,经脉绞紧、气血沉凝,如同惊雷落地前,天地间极致的压抑紧绷。
雷法先天克阴,此刻却被阴气缠络,未战先怯,未动先拘。
李帷幕喉结微动。
“丙级?”
......
一楼楼口,整栋老楼唯一的出口,严映镇守此处。
二百余斤的敦实身背靠在冰冷墙面上,虎门令铁骨护身诀默默运转,肉身壁垒浑然天成,懒懒散散。
没有煞气冲击,没有鬼物扑杀,无凶无险,也无处可逃。
可这整栋楼像一块浸泡了数十年的陈旧海绵,无声吸纳着雨夜潮气、人间怨气、旧人余温。此刻尽数缓释,顺着墙面肌理往外渗透。
墙壁慢慢返潮、出水,阴冷湿气穿透衣物、贴紧皮肉,顺着后背肌理一寸寸侵入体内。他一身厚肉硬骨,能扛重击、能挡煞杀,却不喜欢这种无孔不入的浸润。
他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玩意儿不讲武德。”
话音刚落,头顶便传来一声极轻的落锁声。
咔哒。
像有人听见了。
有脚步声从身前空荡楼道掠过,无形无体,唯余气息漫散。
雨腥味、湿衣霉味,淡淡浅浅,还有一丝被雨水彻底稀释过的血腥气,淡得几乎无法捕捉,却死死黏在鼻尖,挥之不去。
片刻后,头顶楼板传来极轻的奔跑声。
不是慌乱奔逃的急促,是刻意收敛脚步、放轻身形的奔跑,小心翼翼,藏着心底的怯懦与犹疑。
严映心神微沉,无从分辨。
是队友点位转移?还是死亡回放?
突然,他全身湿透了。
......
凌晨两点四十七,镇坛圭骤然变色。
王锻书没有探头去看楼里发生了什么,只是低头盯着圭身上的刻痕变化。
四道刻痕全部发黑,704房间那道正在往外渗霜。
他按下秒表,开始记录。之后镇坛圭剧烈变化,水渍忽深忽浅,霜痕反复出现又消失,五道刻痕交替发黑、泛白、重新变黑。
对讲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传来。他一一记下时间点和对应的刻痕变化。
秒表跳到第七分钟,对讲机里突然传出呼吸声。
王锻书低头看了一眼镇坛圭——五道刻痕全部恢复正常。
“刚才发生了什么,”他对着对讲机报出第一句话,“你们失联七分钟整。”
耳机却先传来一道陌生女声。
很轻,很冷。
“有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