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未取之照 归来之人(1/2)
离开照相馆以后,老周很快联动,把系统内显示异常的死亡记录调了出来。
档案一份份送到两人居住的旅馆。
有雄州本地民政盖章的死亡证明,有异地派出所转回的死亡通知,也有医院开的离世诊断。
每一份都清清楚楚。
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离世时间、离世地点,全都能对上。
老周最先查的是死因。
几个人的死法并不一样。
有病故的,有猝死的,有在外地医院没抢回来的,也有一两个死在路上的意外事故。时间前后不一,地点也不相同,彼此之间没有亲属关系,也没有共同经历。
不是同一场事故,不是同一种横死,也不是有人专门挑过这些人。
这条线很快被排除了。
真正能对上的,只有一件事。
他们死前,都来过红光摄影。
都拍过证件照。
也都没能等到取照片的那一天。
这些人不是无名亡魂,也不是查不到来历的孤魂野鬼。
他们在人间有完整记录。
只是最后那张属于自己的照片,还留在老董的店里。
老周把最后一份档案合上,看着桌上摊开的底片和照片,眉头一直没有松开。
“手续都全了。”他说,“死亡证明也有,户籍注销也有,医院记录也有。死因还都不一样。既然人都已经走了,为什么还要贴到新拍照的人身上?”
“是灵异事件导致死亡吗?”
蓝一方把其中一张异常证件照拿起来,放在台灯
照片里的活人端端正正坐着,背后的闭眼人影仍旧贴得很近,像是在借着这具活人的后背,重新坐回镜头前。
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他们是正常死亡,甚至不是故意纠缠活人。”
老周看向他。
蓝一方把照片放回桌上。
“他们就是在拍照。”
老周一怔:“拍照?”
“他们死前来过红光摄影,拍完照片,没来得及取。”蓝一方说,“照片留在店里,人没了。残魂不完整,记不住太多事,只记得自己好像还有一张照片没拿。后来有人重新坐到镜头前,拍证件照。他们就坐上去一起拍了。”
“所以他们才会显出来?”
“嗯。”
“可鬼照片怎么来的呢。”
“他们出不来。”蓝一方说,“有人在帮他们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老周很快反应过来:“董小川?”
蓝一方没有否认。
第二天上午,两人又回到红光摄影。
老董还坐在柜台后面。
那只旧搪瓷杯还放在角落,杯口朝里。墙上的父子合影也还挂在那里,玻璃框上蒙着一层薄灰。
看见蓝一方和老周进来,老董把手里的镜头放下。
“查清楚了?”
老周把一摞档案放到柜台上,没有马上开口。
老董看了一眼那叠纸,又看了一眼蓝一方。
“都是那些没取照片的人吧?”
蓝一方点头。
老董没有惊讶。
他伸手把柜台上的照片往旁边挪了挪,像怕那些纸压到照片边角。
“我就说嘛。”老董喃喃道,“不是不来取,是来不了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像是刚听见自己说了什么。
老周从公文袋里取出一叠文件。
每一份文件里都夹着一张复印件,是那张异常照片的原件扫描,背面标注着拍照日期、底片编号,以及一个名字。
这些名字的主人,已经死了。
老周把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。一共八份。
蓝一方拿起第一份,看了一眼名字,递给老董。
“董师傅,这个人您还记得吗?”
“梁秀英,四十三岁,工地食堂帮工。去年八月来你这拍过暂住证照片,照片一直没取。十天后突发脑溢血,人在医院没抢回来。”
老董看着那个名字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记得她。”
他慢慢伸手,从一旁的纸盒里翻出一张旧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深色衬衣,头发梳得很紧,坐得笔直。她不太会面对镜头,表情有点僵。
“她拍照的时候还问我,能不能把脸拍白一点。”老董说,“说要寄回老家,给她女儿看。她说女儿嫌她老,说她在外头肯定吃苦。”
他把照片放到死亡证明旁边。
“后来没来取。我还以为她嫌拍得不好。”
红光摄影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柜台上的照片微微泛了一下灰。
照片背后,那道闭着眼的人影像是被什么惊动,轮廓慢慢清晰了一瞬。
她低下头,看见了纸上的名字,也看见了自己的离世日期。
残魂只能消散,无法接引。
片刻之后,照片背后的灰影轻轻散开。
没有风,也没有声响。
那张证件照恢复干净。
老董怔怔看着,手指停在柜台边上,许久没有动。
老周又翻开第二份。
“马成福,五十六岁,外地木工。拍的是工地出入证照片。死亡地点在南边县道,货车侧翻。”
老董这次纸盒里找了很久,才找出对应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男人胡子没刮干净,领口有灰,坐在镜头前时明显不自在。
老董看着照片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他嫌贵。”
老周抬头。
老董说:“拍完问我能不能少两块。我说不能少,照相纸也要钱。他就骂我小气,说你们城里人心黑。”
他笑着笑着,笑意慢慢淡了。
“后来他没来取。我还骂过他,说这人抠门,两块钱都舍不得,照片也不要了。”
死亡证明放过去。
照片里的灰影睁开眼。
然后散了。
第三份,第四份,第五份。
老董慢慢记起了他们。
有个学生,拍完照片发现耳朵露得不对,央求他重拍了一张。
有个老太太,手里攥着十块钱,问二寸照能不能少洗两张。
有个年轻女工,拍照时一直低头,说自己不上相,怎么拍都难看。
还有一个外地男人,临走前把票根夹在烟盒里,说下个月发工资了再来取。
他们都没有回来。
照片却一直留在红光摄影。
老董起初还能说几句,到后来就不说了。
他只是把一张张照片找出来,放在对应的死亡证明旁边。
每放一张,照片背后的灰影就睁开眼,看清自己的结局,然后无声散去。
照相馆里的冷意一点点退开。
墙角挂着的老式反光伞轻轻晃了一下,很快又停住。
等桌上的照片只剩最后一张时,老周没有立刻拿出来。
老董坐在柜台后面,手指按着桌沿。
他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,又像是拼命不让自己往那边想。
蓝一方看向墙上的父子合影。
老董也跟着看过去。
照片里,年轻人穿着浅色套头衫,头发理得整整齐齐,站在父亲身边,笑得有些拘谨。
老董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。
“他妈走得早。”
这句话来得很突然。
老周手里的档案停住了。
老董的目光没有从合影上挪开。
“他才七岁。他妈就没了。”老董说,“那时候我店里忙,一个人又要拍照,又要洗照片,还要给人修底片。小川就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。写着写着睡着了,我就把两张椅子拼起来,让他躺一会儿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很多年没人听他说这些了。
“别人家孩子放学去河边玩,去游戏厅,他不去。他就待在店里,看我拍照。”
老董抬手,指了指暗房。
“那间暗房,他小时候最爱钻。红灯一亮,他就觉得稀奇,说像电影里一样。我不让他碰药水,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看我把照片从水里夹出来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有一次,他偷偷拿我的相机,对着街口拍了一整卷。全是虚的。回来还跟我说,爸,我以后也会拍。”
老周看了一眼那只搪瓷杯。
杯子里的小男孩照片露出一角。
老董继续说:“他比我有出息。读书好,老师都喜欢他。高中那几年,我店里最忙的时候,他晚上帮我裁照片,白天还去上课。后来考上大学,还是蓉城的大学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里终于带出一点藏不住的骄傲。
“我们董家祖上没出过大学生。”
老董看着墙上的合影,眼神变得很远。
“大学毕业以后,他说要去特区。说那边机会多,工资高,年轻人不能一辈子守着老街。我嘴上说随他,其实心里不愿意。”
“他走那天,我说,拍张照吧。”
老董的声音轻了一点。
“他说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拍的。我说你妈没了以后,咱俩连张像样的合影都没有。以后你在外头混好了,回来要是不认我这个老头子,我拿照片去找你。”
他说到这里,嘴角动了,像是想起很高兴的事。
“他就笑了,说爸你好烦哦。”
老董伸手,隔着空气比了一下那张照片的高度。
“相机是他调的。快门线也是他接的。他说我手慢,肯定按糊了,非要自己来。他站到我旁边的时候,还偷偷把衣服拉平,说这张照片以后要摆在店里,不能太丢人。”
外头老街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,很快远了。
老董的手慢慢放下来。
“他去特区以后,头半年还经常打电话。说厂里忙,说领导看重他,说以后要调办公室,不用一直跑工地。”
他看向老周,像是在替儿子证明什么。
“我儿子不是没本事的人。他聪明,肯学,手也巧。小时候修相机,我拧不开的小螺丝,他拿镊子一下就挑出来。去了大城市,肯定也差不了。”
老董说到这里,眼睛发着光,嘿嘿一笑:“不过娃儿要是真过得不好,也不得跟我说。”
老周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,抽出了其中一份。
老董像没看见,继续往下说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