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未取之照 归来之人(2/2)
“后来电话少了。我想,年轻人忙嘛。特区那地方节奏快,哪有时间天天给老头子打电话。”
他说着,把柜台上的整齐绒布打开,又叠整齐。
“再后来,过年也没回来。我问他,他说项目赶工,不能请假。我说没事,年轻人工作重要。反正照相馆还在,他什么时候回来,什么时候都能看见。”
“这一年多,街坊也问。都说小川怎么不回来。我就说他在特区上班,忙,混得好,哪能老往老家跑。”
老董的眼睛落回那张合影上。
“他肯定是忙。”
老周慢慢把最后一份档案放到柜台上。
纸张很新。
印章清楚。
姓名:董小川。
老董看见那三个字,手指一下停住。
他没有立刻拿。
只是盯着那张纸。
像盯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老周没有回答。
蓝一方把父子合影从墙上取下来,放到柜台上。
玻璃框落在木面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老董看着那张照片,声音变得有些硬。
“你们查错了。”
老周抬头。
老董重复了一遍:“查错了。”
他伸手把那份死亡证明往外推了一点。
“我儿子在特区上班。他不久前还给我说,说他们厂里头要扩建,领导让他管一摊事。他只是忙,没回来,不是死了。”
蓝一方看着他。
老董像是突然有些急了,话也多起来。
“他从小就稳,不会乱来。你们说高空坠落,怎么可能?他又不是刚去的小工。他读过大学,懂安全规矩。”
老周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董师傅,这是沿海那边转回来的材料。派出所、医院、厂区,都核过。”
“那也可能是重名。”
“身份证号也对。”
老董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但他仍旧摇头。
“身份证号也可能弄错。现在系统经常错,你们不是也说了吗?照片一扫进去,都能扫出死人来。系统的话,能全信?”
老周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
老董看向蓝一方,像终于想起他才是这里最能给答案的人。
“你说。”
蓝一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老董声音发紧:“你说是不是弄错了?”
蓝一方把死亡证明往他面前推近了一点。
“董小川已经走了。”
老董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什么时候?”
蓝一方没有替他回答,只把纸上的日期指给他看。
老董低头看过去。
一年以前。
那一瞬间,照相馆里像突然没了声音。
老董盯着那个日期,眼睛一点点红了。
“那天……”
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声音忽然低下去。
“那天晚上,我这儿停电。”
老周看向他。
老董看着那张父子合影,喃喃道:“店里明明早就拉闸了,可暗房的红灯自己亮了。我还以为线路老化,起来看了一眼。暗房门没关严,里面像有人在翻照片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叫了一声,小川?”
没人应。
“第二天,我发现那几箱没人来取的照片,全被翻出来了。每一张都摆得整整齐齐,像有人重新排过。”
老董的呼吸开始乱了。
“我那时候还骂了一句,说哪个缺德的半夜进店乱翻东西。”
蓝一方看着柜台上的父子合影。
合影边缘,年轻人的身影淡淡浮了出来。
董小川闭着眼,站在父亲身侧。
他不是像那些陌生残魂一样贴在活人后背,也没有借新照片显影。
他一直在这张合影里。
老董没有看见。
他还在看死亡证明。
“所以……”老周看着那些已经恢复干净的照片,声音有些发涩,“这些人,是小川找来的?”
蓝一方说:“他从小在照相馆长大,记得这里的流程。拍照,洗片,装袋,等人来取。”
老董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蓝一方继续道:“他回来的时候,只剩一缕残魂。说不了话,也做不了太多事。他只知道那些残魂想要照片。”
“所以他想帮他们补拍?”
“嗯。”
蓝一方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些空了的底片袋。
“他见残魂来到照相馆里。有人来拍新证件照时,他就借这个动作,把他们送到镜头前,帮他们拍。”
老周终于明白过来。
“所以新照片背后才会有闭眼人影。”
“他们不是跟着活人。”蓝一方说,“是被小川重新带到镜头前。”
老董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父子合影上。
合影里的董小川仍旧闭着眼,轮廓比之前清楚了一些。
老董像是什么都没看见,只是盯着照片里的儿子。
“他回来了?”
老董又问了一遍:“他是不是回来了?”
蓝一方看着他,轻轻点头。
老董整个人僵在柜台后。
他伸出手,想去摸那张合影,手指却停在玻璃上方,不敢落下。
“回来怎么不叫我呢?”
他说得很轻。
“小川,你回来怎么不叫爸呢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红光摄影里,只剩暗房红灯轻微的嗡声。
老董慢慢低下头,像终于撑不住了,手掌按在柜台边缘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他喃喃道。
“我就知道他会回来。”
蓝一方把死亡证明轻轻放到父子合影旁边。
“他一直在。”
照片边缘的淡影动了一下。
董小川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,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眼没有怨,也没有恨。
只是看着老董。
像很多年前,站在相机后面,踮着脚,非要学着父亲按快门的小男孩。
老董忽然抬头。
他明明看不见,却像感觉到了什么,整个人往前探了一下。
“小川?”
照片里的年轻人静静站着。
老董的声音发抖。
“你是不是在这儿?”
老董的手指凉了一下。
像冬天里谁把手指轻轻贴上来,又很快拿开。
老董的手一颤。他低头看那块玻璃,上面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明明觉得,有人隔着玻璃,碰了碰他的指尖。
董小川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,他的身影慢慢散开。
不是骤然消失,而是像一张老照片被光照久了,颜色一点点褪去。
红光摄影里的最后一丝冷意,也随着那道影子散去。
老董仍旧维持着伸手的姿势。
很久以后,他才把手放下来。
他看着那张恢复干净的父子合影。
照片里,年轻人站在父亲身边,笑得拘谨又认真。
老董嘴唇动了动,终于说出一句话。
“这张拍得不好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
老董看着照片,眼泪没有掉下来,只是眼眶红得厉害。
“他那天嫌我啰嗦,笑都没好好笑。”
他说完,伸手摸了摸玻璃框。
“说好回来再拍一张的。”
“拍得挺好,老董。”
蓝一方说。
老董低着头,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玻璃框。
老周看着那些已经恢复干净的照片,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红光摄影里的冷意散了。
桌上的死亡证明也都对上了。
可蓝一方没有走。
他看着柜台后面的老董。
过了很久,他问了一句:
“老董,你多久没有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