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旧门之内 英魂未远(1/2)
第二天清晨,蓝一方到了王改花家。
他没有推门,也没有动门神,只站在门外。
屋里很久没有声音。
蓝一方说:“我不是来谈拆迁的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门后有了动静。
王改花打开门。
她头发花白,背有点佝偻,眼睛浑浊,但看人很稳。她说话慢,句子短,甚至还很有条理。
蓝一方进屋。
堂屋很暗,窗户糊着旧报纸,光透进来一层灰。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,旧方桌、木箱、搪瓷盆、几把竹椅,老式彩电,墙角有潮气。靠门那侧的墙上,挂着一支旧毛笔,笔杆裂了,笔头发硬,毛里凝着洗不掉的暗红。
堂屋正中供着陈德厚的遗像。
遗像后方靠墙的位置,还立着一块窄窄的旧木牌。木牌颜色发黑,上面的字描过很多次,仍能认出“陈永年”三个字。它没有摆在正中,半隐在香灰和烛痕后面,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多年。
遗像旁边放着一张旧照片,用透明胶贴在相框里,胶带已经发黄。照片上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,站在长途客车旁,手里提着帆布包。
那应该是陈建军。
王改花和陈德厚唯一的儿子,九十年代南下打工,在外地工地出事故死了,骨灰送回陈家庄,埋在后山。
所以陈德厚反对迁坟,不只是守祖坟。
后山埋着祖上,也埋着儿子。
遗像旁边还放着一部旧手机。
屏幕碎了,外壳磨得发亮,已经不能开机。王改花用一块红布把它垫着,放在陈德厚照片旁边。
蓝一方没有先问陈德厚。
他问门神。
王改花说,那门神不是买来的。
原来在祠堂门上。
祠堂拆之前,陈德厚把门神请回了家。那天他烧了香,磕了头,和村里几个老人一起,把那两张旧门神揭下来,夹在红纸里带回老宅。
王改花说,陈德厚那天只说了一句:
“祠堂拆了,爷爷得带回家。”
王改花开始讲陈永年。
她没见过陈永年。她嫁进陈家的时候,陈永年已经死了很久。可陈家庄的人都知道陈永年。
陈永年是陈家庄旧人,早年读过书,做过保长。
那时候的保长,不是什么大官。村里人不识字,有事找他写文书;谁家田地起争执,找他调停;外头有人来收粮、摊派、查户,也多半先找他。
兵灾来的时候,陈永年没有跑。
他带村民藏粮,把粮袋塞进后山土窖和旧坟旁边的洞里;又让人挖断村后那条土路,拖慢追兵;有一队撤下来的兵从陈家庄过,他把人藏进祠堂后面的柴房,等夜里再送走。
后来清乡,有人供出陈家庄藏过人、藏过粮。
陈永年被抓到村口老皂角树下。
吊了三天。
王改花讲这一段时很平静,只是一句一句说。
村里老人说,那三天没人敢靠近。孩子被大人捂住眼睛,从屋后绕路走。夜里有人偷偷送水,水碗还没递过去就被踢翻。
陈永年嘴唇裂了,身上血干了一层又一层,还是没说谁家藏了粮,没说散兵往哪边走。
最后人死了。
尸体是夜里偷回来的。
不能大办丧事,不能立碑,也不能明着祭。
于是有人照着他的样子,把他画成门神,贴在祠堂门上。
借了尉迟敬德的位置。
王改花说,陈家庄每年除夕都去祠堂描红。
最早用朱砂。后来朱砂难买,就用红漆。再后来,有人拿红纸泡水兑出来,一笔一笔给门神补颜色。
老人牵着孩子的手,指着门上的画像说:
“这是陈爷。你们没见过他,他见过你们。”
王改花嫁进陈家的第一年,陈德厚就带她去描红。
那时候她年轻,手抖,描歪了眼角。陈德厚还笑她:
“别怕,爷爷不怪新媳妇。”
后来每年除夕,他们都去。
陈建军小时候也去过,个子还没门槛高,非要拿笔描一笔,手上全是红。
陈建军死后,陈德厚还是去。
祠堂拆前最后一年,去的人已经很少。年轻人大多搬走,只有几个老人。陈德厚描得很慢,描完以后在门前站了很久。
那天回来后,他对王改花说:
“祠堂要没了,陈家庄也快没了。”
去年春天,开发商第一次进村摸底。
最早并不强硬,是量房、登记、开会、谈补偿。
很多人愿意搬。老房子破,安置房听起来也好。有电梯,有自来水,有新路,年轻人都劝老人签。
陈德厚一开始没有骂人,也没有闹。
他只问坟怎么办。
后山陈家坟地里,不只祖辈。
还有陈建军。
村里说,方案里有迁坟补助,按座登记,限期自己迁。到期没迁的,后面统一清表。
陈德厚问:“清表是什么意思?”
对方说:“就是项目要往前走,不能因为几座坟一直拖着。”
陈德厚听到这里,脸色就变了。
他没有再问。
过了很久,才说:
“这不是迁坟,这是刨根。”
这句话很多人听见。
陈德厚成了第一批反对的人。
他不是不懂政策,也不是想多要补偿。他是怕一签字,祖坟、儿子、祠堂、陈永年,全都带不走了。
蓝一方听到这里,没有立刻说话。
陈德厚的理由未必能让整个项目停下来。村子要改,路要修,几百户人要回迁,后山的坟也未必能一直原地不动。
可这是另一回事。
一个老人守祖宗坟、守儿子的坟,未必全都占理。
但不占理,不等于该死。
后来,陈德厚死在村口。
工地货车撞的。
王改花知道的是:司机说刹车失灵。
事故认定书、赔偿协议、刑事处理,手续都齐。有人劝王改花,人死不能复生,拿钱搬走,日子还要过。
赔偿款比普通事故给得高。
王改花没有动那笔钱。
钱存在卡里,一次没动。
她不信,是因为那部旧手机。
陈德厚出事那天,身上带着那部手机。手机摔坏了,屏幕碎了,开不了机。
王改花拿去镇上修。
修理师傅把卡取出来,看见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赵志远,通话时长四十七秒。
修理师傅随口说:
“最后电话打给这个人。”
第二天,王改花再去问,记录没了。
手机修不好。
那条记录也没人承认见过。
她去找拆迁办,找开发商,找村里。
没人接。
有人劝她不要闹。
后来有人带话:
“再闹,连你也收拾。”
王改花不闹了。
她把陈德厚遗像摆在堂屋,再不开门。
别人说她不开门。
她不是不开。
她知道人不能一直住在废墟里,也知道后山的坟未必能永远留在原处。
可她不能签。
陈德厚人死在村口,话还没说完。
她这一签,就像替他点了头。
坟迁了,门拆了,钱领了,陈德厚的事,就更没人问了。
蓝一方继续问:
“陈德厚出事前,为什么给赵志远通话?”
王改花摇头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陈德厚那天是去村口等人。
等谁,她不知道。
蓝一方问:
“你亲眼见过那条通话记录?”
王改花说,在修手机店里见过。
后来再问,那人不认了。
蓝一方问:
“那部手机,我能看看吗?”
王改花把红布揭开,把旧手机递给他。
手机很轻,屏幕碎裂,边角有磕碰。机身背后还贴着一小块泛黄的胶布,上面写着陈德厚三个字,字迹已经发灰。
蓝一方看完,把手机放回红布上。
他起身离开。
王改花把他送到门口,没有多说话。
蓝一方跨出门槛时,她才在身后开口:
“我不是不搬。”
蓝一方回头。
王改花看着堂屋里的遗像。
“我要等德厚有个说法。”
蓝一方说:“那个手机能给我用一天吗?我给你个说法。”
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一阵。点了点头。
蓝一方走到那棵老皂角树下。
树根下那片发黑的泥土看不清颜色,只剩一点潮湿的灰味。
蓝一方拿出陈德厚那部旧手机。
手机屏幕碎着,边角磕坏,电池早该没电了。机身背后那块泛黄的胶布还贴着,陈德厚三个字已经发灰。
他把手机拿在手里,没有按键。
过了一会儿,碎裂的屏幕里浮出一点冷白。
蓝一方把手机放到耳边。
里面没有铃声,也没有电流声。
先是一段很长的空响。
蓝一方开口:
“陈德厚。”
电话里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很久,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很闷。
也很远。
“村口……”
“赵志远……叫我去村口。
说有人谈条件。一个人去。
马头在。蒋工头也在。车上。他喝了酒。”
蓝一方问:“你看见他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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