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砚之童年(1/2)
第一卷:雪夜初啼·承平三十九年腊月十七
苏砚之出生的那夜,京城下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西苑正房里,柳清徽的第三声痛呼穿透风雪时,院中那株西府海棠突然“咔嚓”一声——一根积满雪的枝桠折断了。断枝坠地,惊起一团雪雾。
守在廊下的苏云璋猛地转身,几乎要冲进产房,被老太君死死拽住:“女人生孩子,你进去添什么乱!”
“母亲,清徽她……”
“她比你想象得坚强。”老太君的手也在抖,但声音稳如磐石,“当年我生你大哥时,疼了整整两天两夜。清徽这才三个时辰。”
话音未落,屋里传出一声清亮的啼哭。
稳婆推门而出,脸上笑出层层褶子:“恭喜国公爷!贺喜国公爷!是个小公子!母子平安!”
苏云璋愣在原地,半晌才问:“清徽……夫人可好?”
“夫人好着呢!就是累了,歇着呢。”
他这才冲进屋。血腥气还未散尽,柳清徽躺在榻上,面色苍白,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小小的,裹在杏子黄的锦缎里。
“云璋,你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苏云璋走近,俯身。襁褓里的孩子刚哭过,小脸还皱着,眼睛闭得紧紧的,但眉形已能看出父亲的轮廓,嘴唇却像母亲。
“他……”苏云璋伸出手,又缩回来,“我能抱吗?”
柳清徽笑了:“你是他爹爹,当然能。”
小心翼翼接过那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生命,苏云璋的手臂僵着,不敢动。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,忽然睁开眼。
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。新生儿的眼睛本该混沌,但这孩子的眼睛却像两泓清泉,映着烛火,也映着父亲怔忪的脸。
父子对视的刹那,院中又一声轻响。
众人望去,只见断枝处,积雪簌簌落下,露出一截新茬——而在那断口旁,一根细嫩的枝条正顶着风雪,颤巍巍地舒展开第一片嫩芽。
寒冬腊月,海棠抽芽。
老太君拄着拐杖走到窗边,看了许久,转身时老泪纵横:“这孩子……是带着春天来的。”
苏云璋低头,看着怀中的婴儿,轻声道:“就叫砚之吧。”
“砚之?”
“笔墨纸砚,文脉相承。”他顿了顿,“且‘砚’字从石,石者坚也。愿他如石坚毅,如砚温润。”
柳清徽喃喃重复:“砚之……苏砚之。好名字。”
那一夜,苏府上下无人入睡。厨房熬着补汤,丫鬟们穿梭送水,管事忙着给各府报喜。而西苑正房里,新生的父亲抱着儿子,在妻子床前坐到天明。
天将亮时,雪停了。
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棂,正落在婴儿脸上。小砚之在父亲怀中动了动,忽然咧开没牙的嘴,笑了。
那是苏云璋一生中,见过的第一缕春光。
(柳清徽产后手记:腊月十七子时三刻,吾儿降世。重六斤四两,啼声清越。云璋抱之,如捧稀世珍宝。窗外海棠断枝抽芽,异象也。老太君言:此子有春棠之气。愿他一生,如春温暖,如棠明净。)
第二卷:抓周奇趣·承平四十年腊月十七
砚之周岁那日,苏府摆了盛大的抓周礼。
正厅“昼锦堂”中央铺着猩红毡毯,毯上按八卦方位摆了数十样物件:祖父的紫檀镇纸(文脉)、父亲的春棠笺(才情)、大伯的青铜匕首(武略)、三叔的紫砂算盘(商道)、小姑姑的菱花镜(美貌)、母亲的金针(医道)……甚至还有圣上赐的一枚闲章“春深居士”。
小砚之被放在毯子中央。他穿着大红锦缎袄,戴着虎头帽,坐在那儿好奇地四处张望。满堂宾客屏息静气,等着看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公子,会抓住怎样的未来。
他爬起来了。
先朝着祖父的镇纸爬去。老太君眼睛一亮——重文脉,好啊!
小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扭头,看向另一边。
那是母亲的琴桌。七弦琴“清商”静静横陈,旁边摆着一本翻开的琴谱。
小砚之调转方向,朝琴桌爬去。爬得很稳,虽然腿短,但一步一个扎实的印子。爬到琴前,他扶着琴案站起来——这是他第一次独立站立。
满堂轻呼。
他仰头看着那架比他高很多的琴,看了很久。然后,伸出小手。
不是抓琴,也不是抓琴谱。
他抓住了琴穗。
“清商”的琴穗是柳清徽亲手编的,用淡青丝线缠着银线,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环。小砚之抓住玉环,攥在手心,然后……坐下了。
坐下后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:
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他天天抱着睡觉的布老虎——柳清徽孕期亲手缝的,一只耳朵已经被他咬得起毛。
他把布老虎放在琴穗旁边,然后用两只小手,把布老虎和琴穗拢在一起,紧紧抱住。
抱住了,就不动了。抬头看母亲,眼睛亮晶晶的,好像在说:我都抓住了。
满堂寂静。
然后,爆发出哄堂大笑。老太君笑得前仰后合:“这孩子!这是既要风雅,又不舍童趣啊!”
苏云璋也笑,但笑着笑着,眼神深了。他走过去,蹲在儿子面前:“砚之,告诉爹爹,为什么选这两个?”
小砚之当然不会回答。他只是抱着他的宝贝,很认真地看着父亲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苏云璋轻声说,“琴是清徽的琴,虎是你娘缝的虎。你选的不是前程,是至亲。”
他起身,对宾客拱手:“犬子抓周,得‘重情’二字。苏某以为,此乃人生第一等福气。”
众人纷纷称是。老太君擦着笑出的泪,说:“赏!都赏!我孙儿知道什么最珍贵!”
抓周礼后,小砚之得了个外号:恋旧郎。
因为他从那天起,出门必要抱着布老虎,睡觉必要摸着琴穗。少一样就睡不着,满床爬着找。
柳清徽担心:“这般恋旧,将来会不会太固执?”
苏云璋抱着儿子,看他在自己膝上玩布老虎的耳朵,笑道:“恋旧之人长情。咱们苏家,缺的就是长情种子。”
他说这话时,窗外腊梅正开。
而谁也不知道,四年后的那个雪夜,会有一个抱着布老虎的小女孩踏入苏府。那时,这个恋旧的男孩会用他一生,去证明何为“长情”。
(苏云璋手记:砚之抓周,未取功名利禄,独取琴穗与旧玩。众人笑其稚,吾心甚慰。世间珍贵,莫过于情。愿吾儿永葆此心。)
第三卷:病中童言·承平四十一年三月初九
砚之一岁半那年,生了场大病。
起因是春寒倒灌,夜里踢了被子。晨起时小脸通红,一摸,烫得吓人。
柳清徽亲自诊脉,眉头紧锁:“风寒入肺,来势汹汹。”
汤药一碗碗灌下去,烧退了些,但咳得厉害。小小的人儿蜷在榻上,每咳一声,整个身子都跟着颤,像风中落叶。
苏云璋罢朝三日,守在床边。他握着儿子滚烫的小手,轻声念诗:“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……”
念到第三遍,小砚之忽然睁开眼。烧得迷迷糊糊的,眼睛却清亮:“爹爹……鸟呢?”
苏云璋一愣,随即明白孩子在问诗里的鸟。他指指窗外:“在外面,等砚之病好了,爹爹带你去听。”
小砚之摇头,声音细弱:“现在……想听。”
柳清徽红着眼眶:“娘亲给你弹琴,好不好?”
琴搬来了。柳清徽坐在床边,弹《清心咒》。琴音淙淙,如泉水淌过石上。小砚之安静听着,咳嗽渐渐平息。
一曲终了,他忽然说:“娘亲……手疼。”
柳清徽低头,才发现自己因为焦虑,指甲掐进了掌心,留下深深的印子。她忙松开手:“娘亲不疼。”
“疼。”小砚之很固执,伸出小手,轻轻摸了摸母亲的手心,“吹吹……不疼。”
柳清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那天下午,烧又起来了。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,药换了三剂,还是压不住。小砚之开始说胡话,一会儿喊爹爹,一会儿喊娘亲,一会儿又喃喃:“海棠……开了……”
苏云璋突然想起什么,冲去书房,从柜底翻出一只锦囊——那是砚之出生那夜,海棠断枝处的新芽,他悄悄收集晒干的,本打算等儿子成婚时放入合卺酒。
他取出一小撮干芽,交给柳清徽:“煮水。”
海棠芽煮出的水,淡粉红色,有极淡的清香。柳清徽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儿子。奇迹般的,喝下半盏后,小砚之的呼吸平稳了,烧也开始退。
半夜,他彻底清醒。看见父母都守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,他伸出小手,一手拉住一个。
“爹爹……娘亲……砚之乖。”他说,声音还哑,“不生病了。”
苏云璋俯身,额头轻触儿子的额头:“嗯,砚之最乖。”
病好后,小砚之多了个习惯:每天要去看看那株海棠树。他会站在树下,仰头看很久,然后说:“谢谢。”
柳清徽问:“谢什么?”
“谢它……救砚之。”
谁也不知道一岁半的孩子怎么懂得这些。但自那以后,那株海棠树成了小砚之的“树朋友”。他会把心事说给它听,虽然大多是“今天吃了甜甜的糕”“娘亲教我认了新字”之类的童言。
有一天,苏云璋听见他在树下说:“树啊树,你要好好长。等砚之长大了,保护你。”
那时苏云璋不知道,这句童言会在多年后,变成另一个承诺:“我妻只黛玉,我命只海棠。”
命运早在那时,就已埋下伏笔。
(柳清徽医案:承平四十一年三月初九至十五,砚之重症风寒。药石罔效之际,以海棠芽煮水饮之,竟愈。查《本草拾遗》,海棠芽确可清肺热,然如此奇效,恐与砚之出生异象相关。万物有灵,信然。)
第四卷:识字启蒙·承平四十二年春
砚之两岁半,正式开蒙。
启蒙先生不是别人,正是苏云璋自己。他说:“砚之的第一笔,当由父亲来教。”
启蒙那日,柳清徽备了香案,供了文房四宝。小砚之穿着新制的淡青色襕衫,像个小大人似的坐在特制的高椅上,脚还够不着地。
苏云璋铺开春棠笺,磨墨。墨是上好的松烟墨,磨时有淡淡松香。
“砚之,今日爹爹教你写第一个字。”他执笔,蘸墨,在纸上写下端正的楷书:
棠
“这是咱们家院子里,那棵树的‘棠’。”苏云璋指着窗外,“也是砚之出生时,断枝抽芽的‘棠’。”
小砚之盯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小手,抓住父亲握笔的手:“砚之写。”
大手握小手,一笔一划。横、竖、撇、捺……简单的字,对两岁半的孩子来说却复杂如天书。但小砚之很认真,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第一遍,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。
第二遍,稍好些,至少能看出是字。
写到第五遍时,柳清徽端茶进来,看见纸上那个虽然稚嫩但已初具骨架的“棠”字,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真是砚之写的?”
苏云璋松开手,纸上那个字,确确实实是两岁半的孩童笔迹。虽然笔力不足,但结构竟有几分章法。
小砚之抬头看母亲,眼睛亮亮的:“娘亲,砚之会写‘棠’了。”
柳清徽放下茶盘,一把抱住儿子:“砚之真厉害!”
那天下午,小砚之写了二十遍“棠”。写到后来,小手酸了,笔都握不稳,但他不肯停。苏云璋说:“明日再写。”
他摇头:“还要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要写得……和爹爹一样好。”
苏云璋心头一震。他看着儿子执拗的小脸,忽然明白:这个孩子,骨子里有种不输任何人的傲气与韧性。
后来他才知道,这种韧性会支撑砚之走过十三岁御前射策、十六岁领兵部实缺、十八岁连中三元的每一个关口。
但此刻,他只是一个想让父亲骄傲的两岁孩童。
终于写完第二十遍,小砚之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手里还攥着笔,脸上沾了墨迹。柳清徽轻轻抱起他,发现他手心全是汗——握笔握的。
苏云璋看着那张睡颜,轻声说:“清徽,咱们的儿子,将来不得了。”
柳清徽微笑:“只要他平安喜乐,便好。”
“会的。”苏云璋望向窗外的海棠树,“有这棵春深不谢的海棠守着,他会平安喜乐,也会……光芒万丈。”
那晚,小砚之在梦里还在写字。柳清徽听见他含糊地说:“棠……春深……不谢……”
梦话稚嫩,却像是某种预言。
(苏云璋教学手记:承平四十二年三月初三,砚之初执笔。书“棠”字二十遍,一遍比一遍精进。此子心性之坚,超乎年龄。然不可揠苗,当以趣味引之。明日教“花”字,配以院中真花。)
第五卷:双生弟妹·承平四十四年五月初五
砚之四岁那年,有了弟妹。
是一对双生子,龙凤胎。生的时候,柳清徽吃了大苦头,从清晨折腾到傍晚。产房里传出的痛呼,让守在门外的苏云璋脸色发白,砚之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角,小脸绷着。
终于,两声啼哭先后响起。
稳婆这次笑得更欢:“恭喜国公爷!大喜!是龙凤胎!先开花后结果,小姐少爷齐全了!”
苏云璋冲进产房时,柳清徽已经虚脱,但眼睛亮着。她身边放着两个襁褓,一粉一蓝。
“云璋,你看……”她的声音细若游丝,“女儿像你,儿子像我。”
苏云璋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最后握住妻子的手:“辛苦你了。”
这时,一个小小的身影挤进来。
砚之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,他走到床边,踮着脚看襁褓里的婴儿。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。
婴儿动了动,没醒。
他又碰了碰弟弟的手。弟弟突然抓住他的手指,攥得紧紧的。
柳清徽笑了:“弟弟喜欢你。”
砚之没说话,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弟妹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:
他转身跑出房间,不一会儿又跑回来,手里抱着两样东西——他的布老虎,和母亲琴上的穗子。
他把布老虎轻轻放在弟弟襁褓旁,把琴穗放在妹妹襁褓旁。
“给弟弟……给妹妹。”他说,“砚之的……宝贝。”
苏云璋和柳清徽对视一眼,都红了眼眶。这个最恋旧的孩子,把他最珍视的东西,分给了新来的生命。
老太君听说后,搂着砚之直掉眼泪:“我们砚之,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。”
从那以后,砚之真的成了最好的哥哥。
妹妹苏棠音(小名棠妹)爱哭,他一听见哭声就跑过去,笨拙地抱起来,学母亲的样子轻轻拍:“不哭不哭,哥哥在。”
弟弟苏棠默(小名棠哥)爱动,总是爬来爬去差点摔着,他就跟在后面,随时准备伸手扶。
最有趣的是喂饭时间。两个小的坐在特制的双人高椅上,砚之站在中间,左手一勺喂妹妹,右手一勺喂弟弟。喂得满脸都是,但他很有耐心,擦干净,继续喂。
柳清徽想帮忙,他摇头:“砚之喂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砚之是哥哥。”
就这一个理由,足够让他扛起所有哥哥的责任。
双生子百日宴那天,又到了抓周环节。这次摆的东西更多,但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砚之——他会给弟妹选什么?
只见四岁的小哥哥走到毯子前,很认真地看了看,然后拿起一管毛笔,放到弟弟面前;又拿起一枚绣花针(特制的,钝头),放到妹妹面前。
众人不解。
砚之抬头,很认真地说:“弟弟写字……妹妹绣花。”
苏云璋问:“为什么?”
“爹爹教砚之写字……娘亲教砚之认针。”他顿了顿,“弟弟妹妹……也要学。”
柳清徽忽然明白:在孩子心里,父亲教的、母亲教的,就是最好的。他想把这份“最好”传给弟妹。
果然,棠哥真的抓住了笔,棠妹真的抓住了针。
抓周礼后,砚之有了新任务:教弟妹。
虽然他自己也才四岁,但教得一本正经。他会握着弟弟的手教握笔,虽然弟弟只会乱画;会指着绣花绷子教妹妹认针脚,虽然妹妹只会扯线。
那种认真的模样,常常让大人们忍俊不禁。
但苏云璋看得很清楚:这个长子,正在用他稚嫩的肩膀,学着扛起一个兄长该有的担当。
有一天,砚之教弟弟写字时,弟弟不耐烦,把笔扔了。砚之捡起来,很严肃地说:“要学。不学……不会。”
弟弟哇哇哭。
砚之放下笔,把弟弟抱起来,轻轻拍:“不哭……哥哥教你……慢慢学。”
那种耐心,不像四岁孩子。
柳清徽远远看着,对苏云璋说:“砚之将来,定是个好父亲。”
苏云璋点头:“也会是个好丈夫。”
那时他们不知道,七年后,这个“好哥哥”会把所有的耐心、温柔、担当,都给另一个女孩——那个三岁半就失去父母、怯生生拽着他衣袖喊“二叔”的小姑娘。
而那句“慢慢学”,会变成很多年后,他握着黛玉的手教她射箭时,温柔的低语:“不急,我教你,慢慢学。”
有些温柔,是骨子里的。
与生俱来。
(柳清徽育儿札记:砚之为兄,天性使然。待弟妹之耐心细致,远超同龄。此子重情重责,然恐负担过重。当教他:兄友当先,亦需自爱。爱己方能爱人。)
第六卷:初遇玉儿·承平四十四年冬
砚之第一次见到黛玉,是在一个雪夜。
那年他四岁半,刚教会弟妹说完整的句子。晚饭后,他照例要去书房找父亲听故事,却看见父亲匆匆披上大氅往外走。
“爹爹去哪?”
苏云璋蹲下来,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:“爹爹去接一个人。一个……很重要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妹妹。她叫黛玉,比砚之小一岁。”苏云璋摸摸儿子的头,“她爹爹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,以后要住在咱们家。砚之是哥哥,要好好待她,知道吗?”
砚之认真点头:“砚之当好哥哥。”
那一夜他睡得不安稳。梦里有个小女孩在哭,他伸手想拉她,却拉不到。
子夜时分,他被外面的动静吵醒。悄悄爬下床,扒着门缝往外看。
院子里灯火通明,许多人走来走去。父亲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团子从风雪中走来,那团子只露出一双眼睛,怯生生的,像受惊的小鹿。
那就是黛玉。
她被抱进西苑正房时,砚之也跟了过去。躲在屏风后,看见祖奶奶、母亲、大伯、三叔、小姑姑都围着那个小团子。
小团子一直拽着父亲的衣袖,谁也不看。
母亲拿出海棠糖,小团子接了,小声说:“甜。”
就这一个字,满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。
然后,小团子的目光忽然转向屏风。
四目相对。
砚之愣住了。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——清澈得像山泉,却又深得像古井,里面盛着太多他这个年纪看不懂的东西:悲伤、不安、茫然,还有一丝……倔强。
黛玉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:
她伸出手,不是向着糖,也不是向着玩具,而是向着砚之的方向。
轻轻招了招手。
像是某种神秘的感应,砚之从屏风后走出来。他走到榻前,仰头看着这个小妹妹。
黛玉也看着他,然后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父亲给她的那颗海棠糖,她只咬了一小口。
她把剩下的糖,递向砚之。
满室寂静。
砚之看看糖,看看黛玉,然后伸出手,接过那颗还带着体温的糖。他放进嘴里,甜意在舌尖化开。
“甜。”他说。
黛玉笑了。很浅很浅的笑,像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小花。
就这一个笑,苏云璋知道,这个孩子有救了。
就这一个笑,砚之知道,这个妹妹,他护定了。
那晚之后,苏府多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,砚之多了一个妹妹。
起初,黛玉很怕生,只肯跟二叔和娘亲近。砚之也不急,每天就在她附近晃悠:她看书时,他坐在旁边也看书(虽然看的是图画本);她吃饭时,他把自己碗里的肉丸子夹给她;她午睡时,他守在门外,不让任何人打扰。
渐渐地,黛玉的目光开始追随他。
他练字时,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,虽然看不懂,但很认真。
他教弟妹认字时,她也凑过来听,小声跟着念。
一个月后,黛玉第一次主动开口叫他。
那天他在院里堆雪人,堆到一半,听见身后软软的一声:“哥哥。”
他回头,黛玉站在廊下,穿着淡粉色小袄,像朵含苞的海棠。
他愣住:“你……叫我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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