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砚之童年(2/2)
“哥哥。”黛玉又喊了一声,这次更清晰,“砚之哥哥。”
砚之手里的雪球掉在地上。他跑过去,站在她面前,很认真地说:“再叫一遍。”
“砚之哥哥。”
他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然后,他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:牵起黛玉的手。
“走,哥哥教你堆雪人。”
那是黛玉到苏府后,第一次主动离开廊下,走进雪地里。
两只小手牵在一起,一大一小,一暖一凉。
苏云璋和柳清徽站在窗前看着,相视一笑。
“咱们砚之,有妹妹了。”柳清徽轻声说。
“不止。”苏云璋目光深远,“是命定的缘分。”
那时他们还不知道,这声“哥哥”会在十几年后,变成另一种称呼;这份牵手,会变成一生不放开的手。
但命运的齿轮,已经在那个雪夜,开始转动。
(苏云璋观察手记:砚之待黛玉,与待棠音棠默皆不同。少了几分兄长威严,多了几分珍视呵护。童稚之情,纯粹美好。愿此情永驻,莫染尘俗。)
第七卷:雷夜守护·承平四十五年夏
黛玉到苏府后的第一个夏天,京城雷雨频繁。
她怕打雷。每到雷声轰鸣的夜晚,必要抱着枕头跑到苏云璋书房,躲进他袖子里才肯睡。
但那个夏夜,苏云璋被急召入宫。
雷声炸响时,黛玉果然惊醒了。她抱着枕头赤脚跑出房间,却发现书房空无一人。丫鬟说:“国公爷进宫了,怕是要天亮才回。”
小姑娘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门口,小脸煞白。又一个惊雷,她吓得一哆嗦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这时,一只手轻轻拉住她。
是砚之。
他显然也是被雷惊醒的,穿着寝衣,头发还翘着。但他很镇定:“玉儿不怕,哥哥在。”
他牵着黛玉回到她的房间,让她坐在床上,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找。不一会儿,他抱出一叠淡粉色的纸——是苏云璋留给他的春棠笺。
“爹爹教我的。”他坐在床边,开始折纸,“雷公怕纸鹤,折了纸鹤,雷就不响了。”
那是砚之独创的“驱雷法”。其实他自己也不信,但看到黛玉害怕,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他折得很慢,很认真。一只纸鹤,又一只纸鹤……雷声还在响,但黛玉的注意力渐渐被那些精巧的折纸吸引。
“哥哥折得真好。”
“爹爹教的。”砚之说,“玉儿想学吗?”
黛玉点头。
于是,在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,两个五岁半和四岁半的孩子,并肩坐在床头,借着烛光折纸鹤。砚之教,黛玉学。小手笨拙,纸鹤歪歪扭扭,但两人都很认真。
折到第七只时,黛玉忽然说:“哥哥,雷声小了。”
真的。雷声从震耳欲聋,变成了遥远的闷响。
砚之其实知道,是雷雨快过去了。但他还是认真点头:“嗯,纸鹤有用。”
黛玉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:“哥哥真厉害。”
砚之耳朵有点红,低头继续折纸。
后来,雷声停了,雨也小了。但两人谁也没睡,一直折,折了满满一床纸鹤。天亮时,柳清徽推门进来,看见的是两个孩子趴在纸鹤堆里,睡得正香。
黛玉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折完的纸鹤,砚之的手护在她肩上。
从那以后,黛玉再怕打雷,第一个找的不是二叔,是砚之哥哥。
而砚之的“驱雷纸鹤”,成了苏府雷雨夜的保留节目。他折得越来越好,后来不仅能折纸鹤,还能折小兔子、小船、小房子……
每一个雷雨夜,他都会陪在黛玉身边,折纸,说话,直到她安心入睡。
很多年后,黛玉成了他的妻子。某个雷雨夜,她突然想起童年往事,笑着问:“你那时真相信纸鹤能驱雷?”
已经长大的苏砚之,那个清冷寡言、在朝堂上令人生畏的状元郎,在妻子面前却温柔如初:“不信。但信能让你不怕。”
黛玉眼眶一热。
原来有些守护,从五岁那年的雷雨夜就开始了。
并且,持续了一生。
(柳清徽夜值手记:雷雨夜,砚之伴玉儿,折纸鹤以安其神。童稚之法,赤子之心。此情可贵,当护之。然男女有别,年岁渐长后需避嫌。此是后话,现下且容他们纯真相伴。)
第八卷:棠下初誓·承平四十六年春
砚之六岁那年春天,海棠花开得格外盛大。
西苑那株老树,像是要把积攒了几十年的生命力都喷发出来,花朵挤满枝头,远看如粉云堆积。风过时,花瓣如雨,落满庭院。
那日午后,砚之在树下温书——其实是在装样子,他早就把先生教的《千字文》背熟了,但父亲要求每日温习。
黛玉坐在他旁边,看一本图画版的《诗经》。她如今五岁了,识字量惊人,已经能磕磕绊绊读些简单诗文。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……”她小声念着,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。
砚之凑过去:“哪个字不认识?”
黛玉指着“逑”字。
“这个念qiú。”砚之耐心解释,“‘君子好逑’,意思是君子的好配偶。”
“什么是配偶?”
砚之卡住了。六岁的他其实也不太懂,但先生讲过:“就是……像爹爹娘亲那样,在一起生活,互相照顾的人。”
黛玉似懂非懂地点头,继续往下读。读到“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”时,她忽然抬头,看着满树海棠。
“哥哥,”她轻声问,“为什么《诗经》里写荇菜、写桃花、写梅子,就是不写海棠呢?”
砚之愣住。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努力思索,“可能那时候,海棠还没传到中原?”
“那现在有了。”黛玉很认真地说,“哥哥以后写诗,要写海棠。”
砚之看着她认真的小脸,突然郑重地点头:“好。等哥哥学会写诗,第一首就写海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砚之伸出手,“拉钩。”
两只小手的小指勾在一起,在漫天海棠花雨里,许下了人生第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后来,砚之真的开始学写诗。虽然一开始写得稚嫩,但每一首都有海棠。先生说:“苏公子对海棠真是情有独钟。”
只有砚之自己知道,那不是情有独钟,是承诺。
多年后,他十三岁御前射策,写《海棠赋》,文惊四座,先帝赞曰:“苏家有子,文采风流,更兼情深。”那时他已隐约明白,自己对海棠的执念,源于那个花雨里的拉钩。
又多年后,他娶了那个让他写海棠诗的女孩。新婚之夜,他交给她一本诗集,从六岁那年的“海棠初绽两三枝”,到十六岁的“棠影深深映月明”,再到新婚前的“愿为海棠守岁深”……
整整十年,百余首诗,每一首都关于海棠,关于她。
黛玉翻看着,泪如雨下:“你都记得……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六岁那年就答应你的。”
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
而他,用了一生来履约。
(苏云璋观察手记:砚之于海棠,有异乎寻常的执着。初以为童稚喜好,渐觉不然。其写海棠诗时眼神,专注而温柔,似透过花在看人。他所看之人,当是玉儿。命运之线,早系于棠下。)
第九卷:竹林遇险·承平四十七年秋
砚之七岁那年秋天,做了件惊天动地的事。
那天他带着黛玉去后山竹林玩——苏府后山有一片竹林,他常去那儿练剑。黛玉喜欢看竹叶飘落的样子,说像绿色的雪。
本来一切如常。砚之练剑,黛玉坐在石头上看,手里编着竹叶小船。
突然,黛玉“啊”了一声。
砚之收剑回头,看见她指着竹林深处:“兔子……受伤了。”
果然,一只灰兔躺在草丛里,后腿有血迹,瑟瑟发抖。
两个孩子跑过去。兔子看见人,想逃,但站不起来。黛玉蹲下来,轻轻抚摸它的背:“不怕不怕……”
砚之检查伤口:“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。”
“能救吗?”
“试试。”砚之想起母亲教的急救法,“要先清洗伤口。”
可他们没有水。最近的溪流在山下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取水。”砚之说着就要走。
黛玉拉住他:“哥哥,天快黑了……”
确实,秋日天黑得早,竹林里已经暗下来了。
“很快回来。”砚之安慰她,转身往山下跑。
他跑得很快,心里记挂着黛玉一个人会不会怕。取到水,用竹筒装着,又急忙往回赶。
回到竹林时,天已经半黑。但黛玉不在原来的地方。
“玉儿?”砚之心里一紧,“玉儿!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竹叶沙沙响。
砚之慌了,四处寻找。终于,在一处陡坡下,他看见了黛玉——她大概是去找更多竹叶,不小心滑了下去。坡不深,但她扭了脚,站不起来。
“玉儿!”砚之跳下陡坡,扶起她,“伤到哪里了?”
黛玉疼得小脸发白,但没哭:“脚……脚疼。”
砚之检查,脚踝肿了。他想起母亲教的扭伤处理:不能揉,要固定。
他撕下自己的衣摆,给黛玉包扎固定。然后蹲下:“上来,我背你。”
“可是兔子……”
砚之这才想起那只受伤的兔子。它不知何时挪到了坡边,正看着他们。
“一起带回去。”砚之把兔子轻轻抱起来,放在黛玉怀里,“你抱着它,我背你。”
七岁的男孩,背着一个五岁的女孩,女孩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兔子,在渐浓的暮色里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
路很难走。砚之累得气喘吁吁,但一步没停。黛玉趴在他背上,小声说:“哥哥累吗?”
“不累。”
“哥哥真厉害。”
这句话给了砚之力量。他咬咬牙,继续走。
终于看到苏府灯火时,砚之已经快虚脱了。门房看见他们,吓了一跳,赶紧通报。
那天晚上,苏府炸开了锅。
柳清徽给黛玉处理脚伤,给兔子包扎腿伤。苏云璋沉着脸问砚之怎么回事。
砚之一五一十说了,最后低头:“是砚之不好,不该带玉儿去那么远,不该留她一个人。”
苏云璋看着儿子满脸的汗和灰,再看看他为了背黛玉磨破的肩膀,怒气消了大半:“知道错在哪里就好。你是哥哥,要时刻记得保护妹妹。”
“砚之记住了。”他抬头,眼神坚定,“以后再也不让玉儿受伤。”
这句话,他说得郑重其事。
后来,那只兔子养好了伤,但不愿离开,就在苏府安了家。黛玉给它起名“竹林”,因为它来自竹林。
而砚之,从那天起,真的再没让黛玉受过一点伤。
他练剑更刻苦了,说是要变得更强,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。
他学医理更认真了,说是要懂得救治,才能及时帮助。
苏云璋看在眼里,对柳清徽说:“这孩子,把承诺看得比命重。”
柳清徽点头:“像你。”
“不。”苏云璋摇头,“他比我更执着。”
那种执着,会在多年后,变成朝堂上为护黛玉舌战群臣的锋芒,变成战场上为守疆土不退一步的铁骨,变成一生一世只为一人的痴情。
但此刻,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,守在一个五岁女孩的床前,直到她脚伤痊愈。
守到后来,成了习惯。
守了一生。
(柳清徽医案补记:黛玉脚踝扭伤,砚之初步处理得当,未造成二次伤害。此子应急之能,心细如发。然冒险入山林,当责。已罚抄《安全须知》百遍,令其牢记教训。)
第十卷:私印初刻·承平四十八年冬
砚之八岁那年冬天,得了一方寿山石。
是苏云璋给的,说:“男儿八岁,当有私印。自己想想,刻什么字。”
砚之对着那块温润的石头想了三天。
刻名字?“苏砚之”三字太直白。
刻字号?他还没到取字号的年纪。
刻座右铭?“勤学”“慎独”之类,又觉俗套。
他拿着石头去找黛玉。黛玉正在练字,写的是“春深不谢”。她的字已有几分风骨,娟秀中带着韧性。
“玉儿,你说刻什么好?”
黛玉放下笔,想了想:“刻哥哥最喜欢的。”
“我最喜欢的……”砚之望向窗外。冬天,海棠树叶子落光了,但他知道,春天它会再开,“海棠。”
“那就刻‘海棠’?”
砚之摇头:“太直接。”他顿了顿,“父亲有‘春棠笺’,母亲有‘清商琴’,我该有自己的……”
他目光落在黛玉刚写的字上。
春深不谢。
心中忽然一动。
“砚棠。”他说。
“砚棠?”
“砚之的砚,海棠的棠。”他解释,“我是砚,她是棠。砚磨墨,墨写棠——我要用一生,书写她的故事。”
黛玉那时不懂这句话的深意,只是觉得好听:“砚棠……真好听。”
于是,八岁的苏砚之,用三天时间,刻出了人生第一方私印。
刀是特制的小刻刀,石是上好的寿山芙蓉石。他刻得很慢,很小心,每一刀都倾注了全部心意。
“砚”字在右,方正刚劲,如他性格。
“棠”字在左,圆润舒展,如她容颜。
中间留白处,他刻了一枝小小的海棠,只三五朵花,却栩栩如生。
刻成那日,他第一个给黛玉看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!”黛玉眼睛亮亮的,“哥哥真厉害!”
砚之笑了。他取来印泥,试印。淡红色的印迹落在宣纸上,“砚棠”二字清晰俊秀,那枝海棠仿佛随时会飘出香气。
“这方印,”他郑重宣布,“只盖玉儿的诗,玉儿的画,玉儿的一切。”
黛玉问:“那哥哥自己的文章呢?”
“用别的印。”砚之说得很认真,“这方‘砚棠’,是专属玉儿的。”
童言稚语,却像某种神圣的誓言。
后来,这方印真的只盖黛玉的作品。
她七岁写的第一首诗《咏棠》,他盖了“砚棠”。
她九岁画的第一幅海棠图,他盖了“砚棠”。
她十二岁写的医案心得,他盖了“砚棠”。
甚至她及笄那日,他送的贺礼——一套亲手打磨的银针,每根针的尾端,都刻着微缩的“砚棠”印文。
他说:“这样,玉儿每次行医救人,都有我陪着。”
再后来,他们成婚了。
婚书上,并排盖着两方印:一方是她的“黛玉”小印,一方是他的“砚棠”私印。
印文相对,像两个灵魂的相拥。
洞房那夜,他取出那方已经摩挲得温润如玉的印,放在她手心:“八岁时刻的,用了十二年,等今天。”
黛玉握着那方印,泪光盈盈:“哥哥从八岁起,就认定我了?”
“不是八岁。”他摇头,目光温柔如春水,“是五岁那年,在雪夜里看见你的第一眼。”
“那时我才四岁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他笑了,“四岁的你,就把五岁的我,一辈子给定下了。”
命运有时候,就是这样不讲道理。
早得,让人措手不及。
也早得,让人感激涕零。
(苏云璋印章鉴赏记:砚之初作私印“砚棠”,刀法虽稚嫩,然布局精妙,意境深远。尤其中间海棠,寥寥数刀,神韵毕现。此子于玉儿之心,早种深根。愿岁月温柔,许他们开花结果。)
尾声·春深童年
砚之的童年,在承平四十九年春分那天,正式结束了。
那天他九岁,父亲说:“从今日起,你要正式入族学,与族中子弟一同读书习武。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整日与妹妹们玩耍了。”
砚之点头:“砚之明白。”
他确实明白。这一年多来,他已经隐隐感觉到,苏府在经历着什么。父亲的眉头时常紧锁,母亲的琴声里多了忧思,大伯回家越来越晚,三叔不再整天变戏法……
还有黛玉。那个曾经怯生生的小女孩,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。她依然叫他“哥哥”,但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知道些什么,却又装作不知道。
春分那日清晨,砚之最后一次以“孩童”的身份,去了西苑海棠树下。
海棠已经打苞了,粉白的花苞缀满枝头,像无数个小铃铛。
黛玉也在那儿。她穿着淡绿色的春衫,站在树下仰头看花。听见脚步声,回头,笑了:“哥哥。”
“玉儿在看什么?”
“看花什么时候开。”她说,“祖奶奶说,今年花开时,会有好事发生。”
砚之走到她身边,也仰头看。阳光透过枝桠,洒在他们脸上。
“玉儿,”他突然说,“哥哥以后要去族学,不能整天陪着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黛玉声音很轻,“哥哥要学本事,变得很厉害。”
“嗯。等哥哥变厉害了,就能保护玉儿,保护爹爹娘亲,保护所有人。”
黛玉转头看他,眼睛清澈得像山泉:“玉儿也会变厉害。玉儿跟娘亲学医,将来治病救人。这样,哥哥保护大家,玉儿救治大家。”
两个孩子,站在九岁的春光里,许下了关于未来的诺言。
一个要守护。
一个要救治。
合起来,便是“春深不谢”的全部意义。
风吹过,海棠花苞轻轻颤动。
仿佛在说:快开了。
快开了。
属于他们的时代,就要来了。
而童年,像一场温柔的海棠花雨,虽然终将落下,但那份美好,会深深渗入泥土,成为支撑他们一生挺拔的根基。
很多很多年后,已经白发苍苍的苏砚之,会握着同样白发苍苍的黛玉的手,坐在同一株海棠树下,轻声说:
“玉儿,还记得我们九岁那年,在这树下说的话吗?”
黛玉微笑:“记得。你说要保护大家,我说要救治大家。”
“我们做到了吗?”
“做到了。”她握紧他的手,“而且,做得很好。”
春风又起,海棠花落如雪。
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,落在他们斑白的发间。
像是童年那场未落尽的花雨,穿过漫长岁月,终于在此刻,温柔覆盖了他们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