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最终决战(上)(2/2)
往日那令人头皮发麻的、遮天蔽日的箭雨不见了,守军的反击如同垂死病人断续的喘息。
“官军没箭啦!没箭啦!”前面有人狂喜地嘶喊,声音因激动而变调。
“冲啊!破城就在眼前!”
整个队伍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药剂,骤然开始加速。赵兵也跟着跑了起来,心脏在瘦骨嶙峋的胸腔里疯狂擂动,撞得他肋骨生疼。他一边跑,一边扭过头,用尽力气吼:“都跟上!一个也别落下!”
一百五十步。
城头扔下几块石头,砸在前方的盾车上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,木屑纷飞。但也就仅此而已,再无后续。守军的抵抗,虚弱得让人心悸。
一百步。
扛着云梯的敢死队发出非人的嚎叫,开始最后的冲锋。他们扛着那沉重的、顶端包铁的死亡阶梯,疯狂地冲向墙根。
城头此刻才泼下一些滚烫的液体——看着不像是金汁,只是普通的热水。被当头浇中的人发出凄厉的惨叫,皮肉瞬间通红起泡,翻滚在地。但更多的云梯,在一片混乱与惨嚎中,成功地、沉重地架上了布满血污与刀痕的城墙。
“咔!咔!咔!”
铁钩深深扣入砖缝的声音,尖锐而刺耳,刮擦着每个人的神经。
赵兵随着人流冲到冰凉的城墙根下时,第一波登城的敢死队已经爬到了一半高度。城头的守军在做着最后的挣扎,拼命用叉竿推拒云梯,用长杆顶撬,用所剩不多的砖石砸下。
一架云梯被数根长杆顶得向外倾斜,终于彻底失去平衡,轰然向后倒去。但更多的云梯在摇晃中稳住了,敢死队们如同嗜血的蚂蚁,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。
赵兵找到一架还在摇晃的云梯,丢下刀,双手死死抓住沾满粘稠血泥的横杆,开始向上爬。
梯身湿滑不堪,每向上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力气。他咬紧牙关,下颌绷出僵硬的线条,将刀咬在嘴里,双手交替,一步步向上挪动。
头顶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恐怖,温热的血滴不时落下,滴在他的额头、脸颊,带着浓重的铁锈味,慢慢滑进他的嘴角,腥咸。
爬到一半时,他不知为何,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。
下方,他手下的那十几个弟兄,也正抓着不同的云梯,在生死线上奋力攀爬。一张张仰起的脸上,沾着泥污与血点,在渐亮的天光中,显得那么模糊,那么渺小。
赵兵忽然感到一阵冰冷的虚空攥住了心脏。
在这近万汹涌的人潮里,在这决定无数人命数的决战中,他赵兵,连同他这十几个兄弟,算得了什么?
“上面发什么呆!快上!想等死吗?!”
赵兵猛地惊醒,一股蛮横的求生欲冲散了那瞬间的恍惚。他不再去想,只是凭借本能,咬紧口中的刀,手脚并用,继续向上,向着那片翻腾着血与火的垛口攀去。
当他终于翻过垛口,踉跄着踏上城头的那一刻,真正的修罗场才扑面而来。
目之所及,尸体层层叠叠,几乎铺满了墙道,分不清是守军还是闯军。活着的人在尸堆间疯狂厮杀,刀光闪烁,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雨。
一个满身是血的守军,死死抱着一个闯军,嘶吼着从墙头滚落,两人在空中还在扭打,身影迅速变小,最终化为远处地面上一声微不足道的闷响。
赵兵还没站稳,一杆染红的长枪就带着风声,迎面疾刺而来。
战斗,或者说,生存的撕咬,开始了。
而他,和手下那十几个兄弟,不过是这场数万人倾轧绞杀的最终决战中,几粒微不足道、随时会被碾碎的尘埃。
生死由命,富贵在天——如果这浑浊崩坏的年月里,真还有那么一点所谓“天意”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