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姜维入城(1/2)
洛阳城南,残雪未消。
汉军入城已有三日。四门戍守的火把尽数换过新薪,烈烈长明,城头百年沉沉的晋旗彻底扯落、弃于尘土,崭新赤红汉旗迎风舒展,硬生生在灰白萧瑟的隆冬天际,撕开一道鲜亮的口子。
城中方定,人心初安,百姓依旧不敢全然踏出家门,可空旷死寂多日的长街,总算有了烟火人气。沿街偶有卖炭小民推着破旧木车缓缓走过,车轮碾压实雪,咯吱声响拖沓缓慢。巷口总有稚子悄悄探出半颗脑袋,好奇张望沿街策马巡守的汉军甲士,稍有声响,便又怯生生缩回身巷,藏入家门。
午后天光微沉,淡云覆日,静谧的南门外,忽然行来一辆四轮木车。
张征亲自领亲兵出城迎接,士卒分列两侧、沿路清道。街边百姓见状,纷纷自发避让,垂手伫立,无人喧哗。木车行得极稳极慢,车轮碾过地面新铺的干草,吸音无声,只余浅浅车行轨迹。车旁廖淳贴身随行,身侧跟着数名自汉中一路追随至今的老兵,个个神色肃穆,眼底藏着难言的滚烫期盼。
城头值守的文鸯遥遥望见这支特殊队伍,即刻快步下城,亲自迎至门洞之下。
木车稳稳停在南门关口。车帘被一只枯瘦却稳健的手轻轻掀开,姜维缓缓探出身来。
他比此前愈发清瘦憔悴,面颊凹陷,眼窝深得足以盛落风雪,常年征战操劳留下的疲惫尽数刻在眉眼之间。可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,却清亮有神,是这些时日以来,最昂扬舒展的模样。一身厚重毛氅裹住单薄身躯,头顶戴着一顶陈旧毡帽,遮住满头霜白。他双手稳稳扣住车辕,不待旁人搀扶,便执意要自行落地。廖淳伸手欲扶,被他抬手轻轻拨开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姜维语声平缓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。
双脚落于积雪地面,身形微微一晃,单薄的身子几欲不稳,随即咬牙站稳,稳稳扎根于洛阳的冻土之上。巍峨南门矗立眼前,城门门洞极高,幽深黝黑,冬日残雪从门楼檐角簌簌飘落,丝丝缕缕,织成一层稀疏清冷的雪帘,隔绝内外两重天地。
姜维驻足抬眸,静静凝望这座阔别半生、念了一生的帝都,久久未动。
“雒阳。”
他轻声吐出二字,嗓音微哑,藏着数十年的沉郁与执念。身侧的张征张了张嘴,终究不敢催促,只静静伫立等候。
姜维再度推开廖淳伸来的手,步履缓慢却沉稳,一步步朝着城门深处走去。每一步落地,都踩得极实极稳,似要将半生漂泊、半生征战的颠沛,尽数踏平在此地。
城门值守的汉军将士望见他的身影,尽数挺身立正、肃立行礼,甲叶轻响,满是敬重。有人欲出声跪拜问安,姜维只抬手轻轻一压,示意免礼,目光始终牢牢锁着前路,不曾偏移半分。
悠长门洞幽深寒凉,穿堂烈风自城内反向灌出,吹得他身上陈旧毛氅猎猎翻卷,衣袂翻飞。姜维步履未停,缓缓昂首,目光穿透整条门洞,似要将这座沦陷数十年的故都,从里到外、完完整整尽收眼底。
良久,他唇角微微扬起,露出一抹释然至极的笑意。
“洛阳!”
他放声一喊。
喊声浑厚沉郁,在幽深门洞间层层折返、回荡撞击,撞在厚重墙砖之上,又缓缓回弹散落。姜维仿若未闻耳畔回响,深吸一口气,用尽胸腔余力,再度高声呼喊。
“洛阳!”
这一声更响、更沉,倾尽半生委屈、半生坚守、半生执念,将四十载山河倾覆、岁月浮沉的郁结,尽数从胸腔倾泻而出。
喊声落罢,他身形陡然一软,双膝微屈,险些直直跪倒在地。廖淳与张征同时疾步伸手搀扶,姜维却抬手抵住城墙,借着冰冷墙砖的力道,缓缓挺直身形。
掌心紧紧贴合微凉的古城墙砖,粗糙斑驳的砖石纹路触感清晰。他轻轻摩挲,温柔恳切,仿若触摸一位等候了自己半生、久别重逢的故人。
“到了。”
轻声三字,轻如叹息,重如千钧。半生夙愿,今日终成。
他缓缓转头,抬眸望去。不知何时,刘谌已然静立前路不远处。他依旧身着那一身自长安转战洛阳的旧甲,墨色披风肩头落着细碎残雪,静静伫立风雪之中,沉默等候。
两人相隔数步,遥遥相望。
姜维脸上的释然笑意尚未散尽,眼底热泪却已然翻涌,簌簌滚落。风霜雕刻的面庞、百战未摧的心神,此刻终是卸下所有坚硬,只剩滚烫赤诚。
“殿下……老臣,到了。”
刘谌缓步上前,抬手解下自身披风,轻轻覆在姜维单薄的肩头。厚重披风压落而下,让身形消瘦的姜维肩头微微一沉。他抬手紧紧攥住披风边角,掌心攥得紧实,如同攥住这乱世之中最踏实、最滚烫的归宿。
“大将军。”刘谌语声沉稳温和,字字真切,“你看见了吧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姜维重重点头。
他回身远眺南门之外的天地。冬日天穹低沉厚重,云层凝滞,风雪初歇,寒风依旧浩荡凛冽。这风自南而来,越过洛水,掠过荆州、益州、汉中,吹遍蜀汉旧土,最终抵达这座失而复得的帝都。姜维微微眯眸,恍惚之间,仿佛看见风里浮沉无数旧日身影——武侯鞠躬尽瘁的背影、三军将士浴血的身姿、半生故人远去的残影。
“可惜,廖化没来。”姜维忽然轻声开口。
刘谌默然未语。
姜维轻声轻叹,续道:“他执意留守成都,镇守故土。他说得没错,江山初复,故土总要有人坐守安抚。只是今日此情此景,我……真想让他也亲眼看一看。”
“他会知道的。”刘谌缓缓开口,笃定道,“我们即刻遣人返回成都,将洛阳光复、汉旗重悬的喜讯,尽数告知蜀中旧人。”
姜维颔首释怀,转身稳步向城内走去。
洛阳天街宽阔恢宏,远超汉中街巷,两侧楼宇楼阁巍峨高耸,胜过成都城郭。大战初定,街巷屋舍半数完好,唯有少数墙垣被战火熏得黝黑,透着刚历经乱世的沧桑。沿街汉军士卒正张贴安民告示,笔墨工整,抚慰万民。众人望见姜维身影,纷纷停手伫立,齐声拱手躬身,沉声唤道:“大将军!”
姜维一一轻声回应,语态温和轻柔,生怕惊扰了这座刚刚走出战乱、缓缓苏醒的城池。
行至十字街口,姜维驻足而立,抬眸仰望四方屋檐。檐角静蹲石兽,历经百年风雨、数朝更迭,身上漆色尽褪,被烟火熏得通体发黑,古韵犹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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