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万世永昌（2/2）
重熙二十五年，冬。
刘谌终究染病卧床。病症不重、无剧痛缠身，只是日渐孱弱、气力衰败，缠绵不愈、不见起色。半生风霜刻入骨血，此生劳碌尽数落幕，身骨终于得以安然歇息。
诸葛岚日夜守在榻前，寸步不离、悉心照料，晨昏相伴、不离不弃。赵妧日日亲手熬炖汤药、烹制羹食，悉心调理、温柔守候。往日爽朗好动的祝融沁早已先逝，殿中再无喧闹，只剩一室静谧温柔，众人皆默然守候，不敢惊扰。
张征更是寸步不离宫门，昼夜值守、随叫随到，日日守在殿外廊下，痴心守候、不离不弃。他嗓音沙哑，字字恳切：“太上皇，臣就在这里。您但凡有半分所需、半点不适，只需一声吩咐，臣即刻便至。”
刘谌卧于榻上，见他满面憔悴、神色倦怠，不由得轻声含笑：“我无事。你且出去晒晒太阳，整日阴沉沉守在这里，脸都熬得灰败了。”
张征执拗摇头：“太阳无趣，不及守着您安稳。”
“听话。”刘谌语声温和，带着半生纵容，“你替朕多晒些暖阳，分朕几分气力。”
张征拗不过他，终究缓步走出殿外，静静立在廊下晒了半日暖阳。归来之时，面庞未曾晒黑，反倒被冬日寒风吹得通红，质朴憨厚、赤诚依旧。
刘谌望着他这般模样，心头暖意涌动，又轻轻笑了。故人犹在、盛世安稳，此生无憾。
人生最后一夜，冬夜静谧、星月沉沉。
刘谌沉沉入梦。梦里重回少年故土，重回成都武侯祠。祠内香火鼎盛、烟气缭绕，岁岁年年、绵延不绝。他缓步穿过香火迷雾，抬眸望见一道灰衣大袖的背影，身姿厚重、气度端然，静静立在祠中。
他无需细看，便知是谁。
他轻声唤道：“祖父。”
那道背影缓缓转身。是刘备。比庙宇之中的塑像更显苍老沧桑，却也更温柔可亲。目光悠远沉静，穿透建安乱世的烽烟，穿透数十年岁月长河，遥遥望进重熙五年的冬夜，望进刘谌一生的起落浮沉。
良久，刘备唇角微扬，轻轻一笑，只吐出一字：“好。”
一字落定，万千期许、万般认可，尽数囊括其中。
刘谌骤然从梦中惊醒，眼底悄然湿润，热泪无声滑落。
他低声呢喃，语声轻缓，却字字笃定、无愧此生：“祖父，孙儿这一生，没丢人。没辜负汉室，没辜负血脉，没辜负乱世初心。”
重熙五年，冬，十二月十一。
太上皇刘谌，安然驾崩，享年八十三岁。
八名留存的妃嫔齐齐伫立榻前，泣声寂然、满目悲戚。新帝刘衍率文武百官齐聚灵堂，素服守灵、跪拜尽哀。长安全城罢市三日，万民哀悼、街巷寂然。
举国议谥、朝堂定论，文武百官共议先帝功业，上下皆无半分异议。
昔汉光武帝刘秀，起于布衣、再造汉室，谥曰光武，已是两汉帝王中极盛之誉。可相较于刘谌，刘秀不过是续汉祚于乱世、复故土于旧疆，守成有余、开拓不足。
刘谌之功，远超光武、冠绝千古。
他以末路王孙、三百死士起于绝境，一复汉于南中、二定鼎于长安、三扫漠北、四开海疆，内定乱世、外拓寰宇，革新百业、开化万民，立万世之基、开千古未有之盛世。非仅复国，实为创世；非仅中兴，实为拓世。
遂定庙号：圣祖。
定谥号：参天启运、立极开疆、圣文神武、大德永昌皇帝。
一字一功、一号一德，远超光武之谥，为大汉万古第一庙号谥号，后世永世不改、历朝尊奉。古来帝王，无一人可及，光武中兴，难望其项背。
灵柩南归蜀地，一路南下。沿途千里郡县，百姓自发沿街伫立，户户陈设香案、焚香送行，白衣遍地、哭声绵延。舟船渡江、车马行路，千里山河，皆为圣祖先帝致哀。
灵柩抵达成都，整座城池尽数缟素，满城白衣、举国同悲。
依其遗诏，刘谌葬于昭烈庙侧，长眠祖父刘备身侧。落土封陵之时，墓前九盏长明灯次第亮起，灯火灼灼、万古不熄。满山苍松翠柏，无风自动、枝叶轻摇，似在鞠躬致敬，送别这位再造汉室、拓世万邦、功盖千古的圣祖帝君。
蜀中大地，孩童稚声清亮，悠悠传唱着那首流传数十年的旧谣，声声绵长、响彻山河：
北地王，不投降，三百死士出西方。
一造汉室在南中，二造长安在洛阳。
三造北疆扫大漠，汉家天下万年长。
成都城头，朔风凛冽。
刘衍独立城楼，一身素服、满目沉静。他抬眸望远，北望千里北疆，再无烽火狼烟、铁骑犯边；西眺万里西域，再无战乱纷争、国土割裂；南望浩荡大江，舟船络绎、千帆竞渡，满载物产、满载归人，缓缓驶入汉家疆土。
天地安定、四海清平，万里江山，再无动荡。
他轻声开口，语声哽咽，却满心安然，遥祭长空：“父皇，汉，回来了。彻底回来了。您之功业，冠绝千古、万世永昌。”
大运河上，新式轮船汽笛长鸣，声响辽阔、穿透云烟，响彻万里江河。
千里铁轨纵横交错，枕着清冷月光，向东西南北无尽延伸，串联起整座盛世山河。西域驼铃悠悠回荡，北疆马蹄安稳从容，江南稻香随风漫溢，塞北长风温柔和煦。
所有烽烟、战乱、流离、苦难，尽数尘封于过往岁月。所有安稳、富庶、平和、繁华，尽数落进汉家绵长的梦里。
那个年少从成都北门仗剑而出、率三百死士奔赴绝境的少年，踏遍烽火、历尽风霜，打尽一生硬仗、守尽万里河山，最终以千古圣祖之名，定格于万古青史。
如今，他终于归来。
他归来，不是归向昭烈庙的一方黄土、一座孤陵。
是归向他一手从血火硝烟、乱世浮沉中，亲手拾起、亲手重塑、亲手开拓的朗朗乾坤，盛世大汉。
功超光武，德冠百王。
江山万古，万世永昌。
此书，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