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夜出(2/2)
周延儒的大帐方向灯火通明,戏文还在唱,笑声、划拳声、女人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,一阵接一阵,仿佛城外的烧杀抢掠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行辕里静悄悄的,连灯都吹灭了大半,只有朱慈烺的卧室里还亮着一盏昏暗的灯,王春坐在门口,时不时哭丧着脸跟门口的督标营兵求两句殿下烧得厉害,各位军爷小声点,督标营的兵笑他是个没用的伴当,也没当回事。
亥时二刻,夜深了。
城墙上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,风刮得更紧了,飘起了小雪花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朱慈烺、曹变蛟、王廷臣三个人换上夜行衣,黑布蒙着脸,悄悄摸到后院水门口。果然像朱慈烺说的那样,水门口一个人都没有,周延儒的人全守在前门后门,根本没想到这么个小水门能走人。
水门的铁栅栏早就锈了,上次他们出去的时候就撬松了,轻轻一抬就抬起来了,三个人猫着腰钻出去,顺着护城河的墙根溜,绕了大半个城,一路上躲了三波巡逻的督标营,亥时三刻刚过,就到了南门外二里的破窑。
张彪、李越已经带着人到了。
三千神机营的兵,全都穿着黑色的棉衣,没有穿甲,没有举火把,马的蹄子全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,嘴里都衔着枚——就是一根小木棍,防止说话出声,三千人挤在破窑周围的沟里,静悄悄的,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,立刻就被人捂住了嘴,连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。雪落在他们身上,落了薄薄一层,远远看过去,跟地上的积雪一样。
看见朱慈烺过来,张彪和李越迎上来,单膝跪地,刚要说话,朱慈烺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不要出声。他走到队伍前面,扫了一眼这些兵,都是跟着曹变蛟从辽东回来的老兵,见过血,打过仗,一个个眼神坚定,没有一个人说话,没有一个人退缩。
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,只是压低声音,说了一句:今天出去,是杀鞑子,救百姓。愿意跟我走的,都是好汉;害怕的,现在可以回去,我绝不怪罪。但是谁要是敢走漏半个字,我砍他的头。
三千人没有一个动的。
曹变蛟翻身上马,压低声音:出发!
队伍像一股黑色的暗流,顺着田间小路,悄无声息地往卫河湾方向去。没有火把,没有号声,只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轻微咯吱声,和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,三千人走在黑夜里,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。朱慈烺走在队伍中间,手按在剑柄上,手心全是汗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带兵打仗,说不害怕是假的,心脏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,但是他不能怕,他要是慌了,这三千人就完了,卫河湾那一万多百姓就完了。
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,离卫河湾还有不到十里路,前面的斥候忽然打了个手势,让队伍停下。
一个斥候飞马跑回来,滚鞍下马,趴在朱慈烺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慌意:先生!前面……前面卫河湾方向,火光大起!鞑子好像……好像在杀人祭旗!好多百姓被赶到空地上,哭喊声都能听见了!
朱慈烺心里一沉,抬头往卫河湾方向看,果然看见远处的天被火光映红了半边,风里隐隐约约传来女人和孩子的哭声,顺着风飘过来,像刀子一样扎在人耳朵里。
他咬了咬牙,拔出剑,剑锋在雪夜里闪着冷光。
传令,全军加速,半个时辰内赶到卫河湾。他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冰一样的冷意,按原计划,三面埋伏,天亮之前,踏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