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打铁(2/2)
他一直在等机会。
机会很快就来了。
五月二十那天,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派人来传旨,叫赵德禄进宫问话,问军器局上半年的经费使用情况。赵德禄不敢不去,换了身新朝服,带着刘三和马四一起进宫了,进宫要带随从打点,他每次进宫都把两个徒弟带上,留下几个小太监看门。
赵德禄前脚刚走,朱慈烺后脚就到了账房门口。
账房在院子东边的一间小屋里,门是锁着的,铜锁,不大。赵安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钥匙,是他前几天趁刘三喝醉酒的时候,偷偷拿了钥匙在肥皂上压了个印,找东宫外头最好的铜匠配的,插进去咔哒一声,锁就开了,跟原配的一模一样。
屋里一股霉味,混合着墨汁、纸张和陈年灰尘的味道,靠墙一排木架子,上面摞着一本本账本,积了厚厚的灰,有的封皮都被虫蛀了洞。朱慈烺让陈虎在门口望风,自己走进去,翻了最近三年的账本,进料账、出料账、工钱账、采买账,一本一本地翻,翻得很仔细。
翻到工钱账的时候,他发现了问题。账上写着军器局领饷的工匠一共六十人,名字列得整整齐齐,但他这半个月在工坊里点过三次名,实际每天上工的工匠只有四十七个人,多出来十三个人,全是空饷。这十三个人里,有五个是早就病死或者走了的老工匠,名字没销,工钱照样领;剩下八个根本就不存在,是赵德禄虚构出来的人头,每个月空领工钱,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。
他把账本里的关键数字——进料数、出料数、工钱数、工匠人数—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麻纸上,抄得很仔细,一个数字都没漏。抄完了把账本按原来的样子摞回去,吹掉上面的灰,跟没翻过一样,锁上门,把钥匙还给赵安,铜锁咔哒一声锁上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晚上回到东宫,他把抄回来的数字,跟这半个月从工匠嘴里问出来的数字、废料堆算出来的数字,一笔一笔对了一遍。
全对上了。
铁料贪墨、克扣工钱、虚报空饷、偷卖物料,四项加起来,赵德禄六年贪墨的银子至少有七千五百两,算上采买的回扣,一万两都打不住。
他把所有的证据——工匠的口供记录、废料的称量统计、账本的数字抄录、空饷的名单核对——整理成一叠文书,整整齐齐叠好,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封口处盖上了自己的私章。
第二天一早,他让人备了马,带着陈虎和赵安,直接去了司礼监,找曹化淳。
曹化淳是司礼监秉笔太监,提督东厂,是崇祯面前最得用的人,也是宫里少数几个不跟周延儒他们掺和的太监。朱慈烺知道,这种案子交给锦衣卫不如交给东厂,曹化淳跟赵德禄不是一路人,而且这种贪墨的案子,东厂办起来比锦衣卫顺手得多。
曹化淳接过信封,坐在椅子上慢慢翻里面的证据,翻了足足两柱香的时间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慢慢变成凝重,最后手指在那叠纸上轻轻敲了敲,抬起头看着朱慈烺:殿下,这些证据,都确凿?
确凿。朱慈烺点了点头,每一个数字我都亲自核对过,工匠我逐个问过,废料我亲自称过,账本我亲手抄的,赵德禄赖不掉。
曹化淳沉默了一会儿,把信封收进袖子里,点了点头:老奴知道了。这就转呈皇上。赵德禄这个狗奴才,胆子也太大了,军器局的钱也敢贪,贪了这么多,真是活腻歪了。
朱慈烺没多说什么,起身告辞。他知道,曹化淳办事,他放心。
第二天一早,朱慈烺正在工坊里跟张福学淬火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铁链哗啦的声音,抬头一看,四个穿着飞鱼服、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番子走了进来,脸色铁青,直奔后院账房。赵德禄刚从宫里回来,正坐在签押房里喝茶,看见番子进来,脸上还堆着笑,站起来要打招呼,两个番子上去就把他按在了地上,铁链往脖子上一套,哗啦一声响。
赵德禄的白脸瞬间白成了纸,腿一软,整个人瘫在地上,嘴里直喊。刘三吓得转身就想跳墙跑,被陈虎上去一脚踹在腿弯子上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也被铁链锁了。马四最没出息,直接吓尿了裤子,尿水顺着裤腿往下流,在地上洇了一大片湿痕,被番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。
工匠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看着三个人被拖出大门,没人说话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箱漏风的呼哧声。过了好半天,张福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,骂了一句:早该抓了,这狗东西,扣了我们六年工钱。
后来抄家的时候,从赵德禄家的地窖里搜出了赃银一万三千二百两,比朱慈烺算的还多,用油纸包着,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,还有不少古董字画、绸缎布匹,都是他这些年贪来的。
朱慈烺请了崇祯的旨意,从这笔赃银里拨出了一笔,先给工匠们补了前六个月克扣的工钱,又把每个人的月钱从八钱涨到了一两二钱,菜汤里的油花多了,隔三天还能见点肉末,冬天的旧棉袄也在准备了,是京营淘汰下来的,虽然旧,但棉花厚,能挡风。
发工钱那天,工匠们捧着白花花的银子,一个个手都在抖。张福干了二十年,第一次拿到足额的一两二钱银子,揣在怀里暖了半天,拉风箱的时候,忍不住哼起了老家的小调,调子听不懂,但哼得有滋有味,风箱跟着他的调子呼哧呼哧响,炉火比以前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朱慈烺站在工坊门口,看着张福哼着小调拉风箱,看着工匠们脸上的笑,也笑了笑。
赵德禄是扳倒了,但这只是第一步。军器局烂了这么多年,不是抓一个赵德禄就能好的,工具还是旧的,铁料还是差的,工匠的手艺虽然好,但没有好料没有好工具,还是造不出好枪。他接下来要做的事,还多着呢。
他正想着,宋应星从里面的小工坊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铁疙瘩,脸上带着点兴奋的神色,走到朱慈烺身边,压低声音说:殿下,母样打出来了,第一套枪管的铁母样,您要不要看看?
朱慈烺眼睛一亮,跟着宋应星往里面的工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