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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造枪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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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军器局的路上,太阳晒得人头昏。

朱慈烺骑在马上,后背的汗还没干,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棋盘街上那堆哭哭啼啼的人已经被巡城的衙役撵走了,地上留着几只破鞋子、一个摔碎的瓷碗,还有几点没干的泪痕,太阳一晒,很快就干了。周延儒当首辅的时候,家门口车水马龙,想送礼的人排半条街,如今赐死的圣旨一下,树倒猢狲散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
他没说话,打马往前走,赵安和陈虎一左一右跟着,也不敢吭声。他们都看出来了,太子爷心里不痛快。

进了宣武门,往左一拐就是军器局。还没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叮叮当当地打铁声,风箱呼哧呼哧地响,夹杂着工匠们吆喝的声音,热火朝天的。门口的卫兵看见他来,赶紧立正行礼,朱慈烺摆了摆手,没让他们通报,直接牵着马进了院子。

院子里的炉子都烧着,几十座炉子一起冒火,映得半边天都红了。张福光着膀子,胸口淌着汗,手里拿着一把大锤子,正在教两个小徒弟怎么卷枪管,看见他进来,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放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迎上来:

先生,您回来了?宫里没说什么吧?

今天早上陈演他们上奏折弹劾的事,工匠们都听说了,一个个心里都捏着把汗,看见朱慈烺回来,都停下手里的活,往这边看。

没事。朱慈烺笑了笑,把马缰绳递给陈虎,皇上让咱们好好造枪,以后每个月的进度报给工部就行,别的没说什么。都干活吧,别停。

工匠们一听没事,都松了一口气,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还响亮。

马承安在最里面的翻砂工坊里,蹲在炉子前面看铁水,小满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在炭灰里画圈,脸上沾了一道黑灰,像个小花猫。看见朱慈烺进来,马承安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:先生,您来了。

朱慈烺走过去,看了看砂模,今天浇了多少?

二十四个枪机零件,废了三个。马承安说,声音还是闷闷的,合格率八成七,比昨天高了一点。弹簧还是有点问题,今天又断了两根。

慢慢来,不急。朱慈烺蹲下来,拿起一个刚浇出来的击锤,还烫手,他拿布垫着,翻来覆去看了看,铸件表面光滑,没有明显的气泡,拿铜尺量了量,尺寸跟母样分毫不差,这个浇得不错。

铁水温度刚好。马承安说,我看铁水烧到白里透青的时候浇,气泡最少。

正说着,宋应星从外面进来了,胡子上沾着点火药黑灰,半边眉毛有点焦,看见朱慈烺,眼睛一亮:先生,您回来了?我正找您呢,颗粒火药成了!

他拉着朱慈烺就往自己的小工坊走,工坊门口的地上炸了一个黑坑,旁边扔着一个炸碎的陶罐子,看来是刚才试火药的时候炸的。宋应星小心翼翼地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陶碗,碗里盛着黑亮的小颗粒,大小均匀,像小米粒似的,泛着金属似的光泽。

您看。宋应星抓了一点在手里,搓了搓,颗粒很硬,搓不碎,按您说的法子,把硝、磺、炭按比例配好,磨成细粉,和上糯米汁,揉成面团,用筛子切成小颗粒,晾干了,再用石墨抛光,就是这样。燃烧起来比粉状火药匀得多,劲儿也大。

他拿了一点火药,放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,拿火一点,的一声,火药瞬间烧完了,留下一点白灰,没有残留的火星,燃烧速度快得很。

以前的粉状火药,宋应星说,声音有点激动,点着了要烧半天,还冒浓烟,颗粒火药一烧就完,推力大了至少三成,而且不容易受潮,我放在潮湿的地方放了三天,拿出来照样能响。

朱慈烺点了点头,拿起一粒火药看了看,黑亮坚硬,确实是那么回事。他脑子里模模糊糊记得颗粒火药就是这么造的,具体比例记不清了,只知道要和成颗粒,没想到宋应星自己捣鼓了半个多月,居然真搞成了。

他说,让张福安排人,专门腾一间工坊造火药,就按这个法子造,先造五千斤出来。注意防火,工坊里不准有明火,地面要铺湿布,工匠们进去都要换软底鞋,不准带火折子。

哎,好!宋应星答应一声,宝贝似的把那碗火药端走了,走路都小心翼翼的,像端着一碗金子。

从那天起,朱慈烺果然不再天天蹲在工坊里打铁了。

崇祯说的话他得听,太子是储君,天天跟工匠混在一起抡锤子,确实不成体统,给文官留太多话柄。他改成每天辰时到军器局,转一圈,看看各个工坊的进度,有问题就解决,没问题就回东宫处理公文,申时末再过来一趟,跟宋应星和马承安聊一个时辰,看看当天造出来的零件,试试枪,戌时前就走,不跟工匠们一起吃饭,也不亲自拉风箱了,只是看,只是问。

但工匠们没人觉得他摆架子,都知道他是为了避嫌,干起活来反而更卖力了。

张福当了工头,管着手底下六十多个工匠,把人分成了几拨:一拨人专门卷枪管,一拨人专门翻砂浇铸零件,一拨人专门打磨组装,一拨人专门造火药,分工明确,专人专干。他自己定了规矩,每一支枪管、每一个零件,都要拿铜尺量三遍,他自己量一遍,马承安量一遍,宋应星再抽验一遍,差一丝都回炉重打。谁打废了料也不骂,只是让他重新打,废的料攒起来回炉,一点不浪费。

一开始卷枪管的工匠还不习惯拿铜尺量,以前都是凭眼睛看,差不多就行,现在差半分都不行,废了不少料,张福也不着急,拿着铜尺一个个教,怎么量口径,怎么量管壁厚度,怎么看直不直,教了半个多月,工匠们都习惯了,卷出来的枪管越来越规整,合格率从最初的六成慢慢涨到了八成,最后稳定在八成五左右,十根枪管只有一两根废品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
马承安管翻砂浇铸。他性子闷,不爱说话,每天蹲在炉子前面看铁水,一看就是大半天,铁水烧到什么颜色该浇,他看一眼就知道——白里透青是刚好,发白就是温度太高,发黄就是温度太低,不用拿别的试,看一眼就准。他把翻砂的工序拆得更细了:有人专门筛细沙做砂模,有人专门配铁料看火候,有人专门浇铸,有人专门开模取件,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干,熟能生巧,合格率慢慢也上来了,从七成涨到了九成,十件零件只有一件废品。

最难的还是弹簧。

燧发枪的弹簧是最要命的零件,钢火要求极高,硬了脆,一扳就断;软了弹力不够,击锤打不到火门上,就哑火。一开始浇铸出来的弹簧,要么太硬,淬完火往地上一摔就断成两截;要么太软,扳下去弹不回来,跟面条似的,废了一大堆料。马承安蹲在炉子前面试了整整十二天,换了四种不同的铁料,试了六种淬火的水温,连硝石、盐、醋都试过了,最后终于摸准了门道:用山西产的苏钢,反复折叠锻打八次,淬成薄片,再盘成弹簧,淬火的时候用刚冒泡的水,加五分硝石,淬出来的弹簧弹性刚好,不断也不软,连续扳动一百二十次都没问题。

解决了弹簧的问题,枪机的合格率一下子就上去了,组装速度也快了不少。

最闲的反而是小满。

这孩子今年八岁,没到能干活的年纪,军器局里都是铁和火,怕他烫着,马承安不让他碰炉子,他就每天在院子里晃悠,帮工匠们递个锤子、拿个钳子,或者蹲在旁边看打铁,一看就是半天。有时候他也帮着王春收拾东西,或者给大家送凉水,嘴甜得很,张福叔、马叔、宋先生地叫,整个军器局的人都喜欢他,谁有个什么好吃的都给他留一口。

朱慈烺有时候过来,看见他蹲在地上拿炭笔画画,画的都是炉子、锤子、枪,画得歪歪扭扭的,但很像那么回事。有一次他画了一支枪,有枪托有枪管有枪机,甚至连扳机都画出来了,朱慈烺拿起来看了看,笑着问他:小满,长大了想干什么?

打铁!小满抬起头,脸上沾着黑灰,眼睛亮晶晶的,跟我爹一样,打好枪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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