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造枪(2/2)
马承安在旁边听见了,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:好好学本事,长大了跟先生干大事。
小满摸了摸后脑勺,嘿嘿笑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,炉子烧着,锤子响着,风箱呼哧呼哧地拉着,一批批零件浇铸出来,一支支枪组装起来,火药也一筐一筐地造好,堆在库房里。
七月中旬的时候,第一批一千支按母样造的新式燧发枪,还有两千斤颗粒火药,终于全部造好了。
试枪那天,朱慈烺特意请了京营的几个参将过来,还有神机营的几个老把总,都是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兵,胡子都白了,让他们亲自试试枪好不好用。一开始这几个老兵还不服气,觉得太子年轻,瞎折腾什么祖制的火绳枪,能打出什么好东西?有个姓周的老把总,今年五十二了,从万历年间就当兵,打了一辈子仗,脸上还有一道刀疤,撇着嘴说:什么新式火枪,我看都是花架子,当年戚大帅的鸟铳也没这么多讲究,能打响就行。
结果一上手,他就放不下了。
第一枪,三十步外,打穿了三层棉甲。
第二枪,五十步外,打穿了一层棉甲,陷进去半寸深。
第三枪,八十步外,还能在榆木板上打一个坑。
周把总打完了三枪,摸着那支枪,翻来覆去地看,又扣了扣扳机,击锤的一声打下来,力道十足。他又连开了七枪,十枪全响,没有一次哑火,打完了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,胡子都在抖。
好枪。他最后说,声音有点哑,真他妈是好枪。老汉我打了三十年仗,从来没用过这么好使的枪。以前的鸟铳,点火绳得半天,风大了点不着,下雨直接废了,这枪不用火绳,扣扳机就响,准头还足,射程还远,比以前那些烧火棍子强十倍都不止!
另一个姓刘的参将也试了试,连开五枪,枪枪都中靶,也是赞不绝口,但他皱了皱眉:就是装填还是慢了点,跟火绳枪差不多,一个熟练的铳手一分钟也就开一枪,万一骑兵冲过来,开不了两枪就到跟前了。
这个有办法。朱慈烺笑了笑,他脑子里模模糊糊记得有个轮射的法子,第一排蹲,第二排站,第三排装弹,轮着开枪,火力就不停了,曹变蛟在东昌练过一阵,三排轮射,打完一排退下去装弹,第二排接着打,能一直不停,不会断了火力。过几天让他来教教你们。
几个参将一听还有这法子,更是兴奋,纷纷要求先给他们营换装新枪。朱慈烺没立刻答应,只说先造出来,优先给前线的部队,京营的慢慢来,先挑三百支给神机营试用,看看实际用起来有什么问题,再改进。
试完枪,几个老兵兴高采烈地走了,走的时候还每人缠着要了一支样枪,说拿回去给营里的弟兄们看看。朱慈烺站在院子里,看着堆得整整齐齐的一千支新枪,枪机擦得锃亮,在太阳底下闪着光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两个多月的功夫,没日没夜地泡在军器局,从弹劾风波到铜尺母样,从翻砂浇铸到颗粒火药,终于把能用的好枪造出来了。
张福蹲在旁边,拿着一块粗布擦枪,擦得很仔细,每一个缝隙都擦到,一边擦一边感叹:老汉我打了二十年铁,造了十几年枪,从来没想过能造出这么好使的枪。以前造的那些枪,管壁薄厚不均,十枪三哑,跟这个比,真就是烧火棍子。先生,要是咱们军器局一直这么造,以后流寇、鞑子再来,咱们就不怕他们了。
朱慈烺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知道,一千支枪看着不少,真打起仗来根本不够用,一场大战下来就能消耗大半,得继续造,越多越好。他正想跟马承安说下个月把产量提到每月八百支,再招二十个工匠,多开十座炉子,就看见赵安从外面快步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塘报,背上还插着八百里加急的红旗,脸色有点凝重,走到他身边递过来:
殿下,陕西来的八百里加急,孙督师的塘报。
朱慈烺接过塘报,封口上的漆还是新的,他拆开一看,是孙传庭写来的亲笔信,字写得很刚,力透纸背,说他在陕西练兵已满,兵器粮草也凑得差不多了,八月初就要出潼关剿贼,知道京里造出了新枪,特意派人来催,要三千支新式燧发枪,还有五千斤颗粒火药,务必七月底前送到陕西,不然等出了关,千里迢迢的,再送就来不及了。信写得很短,但字里行间都是迫不及待的意思,看得出来孙传庭急着出关平贼。
朱慈烺拿着信,站在院子里,半天没说话。
他算了算产量,现在军器局每月满打满算只能造五百支枪,到七月底也就只能再凑出五百支,加上现在的一千支,总共才一千五百支,离孙传庭要的三千支差了一半。火药倒是能凑够,造火药比造枪快,五千斤月底前能造出来,但枪差太多了。
而且他心里沉甸甸的。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又闪了一下,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,但他记得很清楚,孙传庭这一次出潼关,败了,败得很惨,全军覆没,孙传庭本人战死,潼关一破,李自成长驱直入,几个月就打到了北京。
他想写封信给孙传庭,劝他再等等,不要急着出关,再练半年兵,多攒点粮食,多造点枪,等时机成熟了再打,胜算更大。但他也知道,崇祯等不了,朝廷等不了,孙传庭自己也等不了。言官们天天上奏折催他出战,说他拥兵自重、观望不前,再不出关,弹劾的折子就能把他埋了,崇祯也不会允许他再等半年。
先生,怎么办?马承安站在旁边,看见他脸色不好,开口问。
能怎么办?朱慈烺把信折起来,揣进袖子里,加派人手,加班加点,多一个人多一炉火,能造多少是多少。另外,把准备给京营试用的那三百支先扣下来,凑够一千八百支,再加上所有库存的火药,先给孙督师送过去,多一支是一支。
他顿了顿,又对张福说:张师傅,你跟工匠们说,这个月辛苦点,加加班,夜里也点上炉子干,工钱按三倍算,夜里加一顿夜宵,有馒头有肉。打出来的枪先紧着前线送,孙督师那边等着用。
哎,好!张福答应一声,转身就去安排了,工匠们听说要给前线打枪打流寇,也没怨言,纷纷主动要求加班,很快就有人去搬灯油、准备夜里干活的东西,炉子烧得比以前更旺了。
朱慈烺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烧得通红的炉子,听着叮叮当当地打铁声,火星子四溅,映得人脸上红通通的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一千八百支枪,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孙传庭的忙,也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什么。
他回到签押房,坐下来,拿起竹笔,想了半天,还是没写那封劝他缓战的信。他知道写了也没用,孙传庭是个聪明人,他肯定知道自己准备不足,但他没有选择,君命如山,他不得不出。就像他自己,明明知道可能会败,还是得把枪送过去,多一支是一支,多一分胜算是一分。
他最后只写了一封短信,告诉孙传庭新枪和火药会尽快送过去,枪的使用方法、怎么瞄准、怎么保养,还有三排轮射的战术,都详细写在后面,还特意提醒他,李自成的骑兵厉害,不要轻易出城野战,尽量凭城坚守,用火器优势打,不要急着决战。写好之后,封好口,交给赵安,让他安排二十个亲兵,押着第一批一千支枪和两千斤火药,明天一早就出发,快马送往陕西,务必在孙传庭出关前送到。剩下的八百支枪和三千斤火药,月底前再送第二批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工匠,看着那些冒烟的炉子,听着此起彼伏的打铁声。七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热浪和铁屑、硫磺的味道,吹在脸上热乎乎的。小满蹲在墙角,拿着一根铁丝在地上画枪,画得认真极了,嘴里还念叨着什么、打死你。
他知道,这场决定大明朝命运的大战,马上就要开始了。他能做的,就是多造一支枪,多造一斤火药,多给前线的士兵添一分活命的机会。
剩下的,就只能看天命了。
天慢慢黑了,工匠们点上了油灯,炉子烧得更旺了,打铁声一直响到后半夜,叮叮当当的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