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锦州(2/2)
李辅明站在朱慈烺身边,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。
殿下,他说,他们能成吗?
不知道。
要是锦州拿不下来,损失不会小。
朱慈烺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夜色,手里攥着竹笔,手背绷紧。城楼上的梆子响了,三更天了。
曹变蛟走了一夜加半天,在第二天下午赶到了马光远队伍的前面。
他选了一处丘陵,官道从丘陵中间穿过,两边是枯黄的灌木。骑兵藏在坡后面,马嘴都绑上了,不许生火,只许嚼冷饼。
马光远的队伍比斥候说的还惨。
三千多人拉了二三里长。前头是三四百骑兵,马走得慢,马背上的人耷拉着脑袋,缰绳松松地搭着,马自己顺着路走。中间是步兵,密密麻麻,走了大半天,腿都软了,有人拄着枪当拐杖,鞋底磨穿了,脚上裹着破布。后头是辎重大车,拉着从前屯卫缴获的粮草和炮管,轮子碾在泥路上吱嘎吱嘎响,车轴没上油,那声音听得人牙酸。前头和后头拉开了半里远,有人走着走着就坐到路边歇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啃,啃完了再追上来。打了六天仗又走了大半天路,这些兵累得站着都能睡着。
曹变蛟趴在丘陵上,看着这支队伍从到队伍中间最密集的步兵段走到丘陵正下方,拔出了刀。刀出鞘的声音很轻,但他身边的兵都听见了,握刀的握刀,挺枪的挺枪。
一千五百匹马从丘陵后面冲出来。
马蹄声像雷。大地都在抖,丘陵上的枯草被马蹄带起的风吹得倒伏。骑兵从坡上冲下来,马刀在下午的阳光里闪着寒光。马光远的步兵根本来不及列阵,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还没传开,骑兵就到了。第一排步兵被马撞飞,像稻草人一样抛起来摔在地上。队伍瞬间崩溃,丢下刀枪掉头就跑,有人跪在地上举着手喊投降,声音都变了调。三千多人的队伍,被一千五百骑兵一冲,像一捧沙子被风吹散了。
马光远带着亲兵骑马跑了,带着三四百骑兵往锦州方向拼命逃,丢下了步兵,丢下了辎重,丢下了大炮。
曹变蛟没有追他。他让人收拢清军尸体上的衣甲,挑了五百精锐,当场换上。蓝棉甲还带着尸体的体温,有的被刀划破了,有的被箭穿了洞,将就着穿。铁笠帽戴在头上,压得低低的。换完了,五百人混进溃兵队伍里,跟着一起往锦州跑。跑得越狼狈越好,有人把甲上抹了血和泥,有人故意把铁笠帽歪戴着,一瘸一拐地走,跟真溃兵一模一样。
溃兵跑了大半天,天黑的时候到了锦州城下。
城门关着。溃兵在城下聚成一堆,又累又怕,有人拍着城门喊,嗓子都喊哑了。
开门!是我们!马将军的兵!从前屯卫回来的!
城楼上有人探出头来看。火把照下去,看见。城楼上沉默了一会儿,有人在上面商量,声音嗡嗡的。然后城门嘎吱嘎吱地开了,不是大开门,只开了一条缝,刚好过两个人并排。
曹变蛟走在队伍中间,低着头,铁笠帽遮住半张脸。他从城门缝里挤进去的时候抬头扫了一眼,城门洞里有六七个守兵,手里拿着刀和枪,懒洋洋地站着。门洞的墙上挂着一盏油灯,灯罩熏黑了,光很暗。
够了。
有个守兵问了一句马将军呢,前面的溃兵答了句在后头,那守兵嘟囔了一句又输了,也就不再问了。
最后一批溃兵进城,曹变蛟停了脚步。
他转过身,右手摸到藏在甲条,是下午就预备好的。他用火折子点了,搭在弓上,往天空射出去。
火箭划过夜空,拖着一道亮红色的尾焰,在黑暗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弧线,炸开,溅出一蓬火星。
城门洞里的守兵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曹变蛟的刀已经出鞘了。
动手!
五百把刀同时出鞘。城门洞里的守兵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倒了,有人喊了半声被刀堵回去。城楼上的哨兵探出头来看,一支箭射上来正中面门,翻了下去,连叫都没叫一声。
曹变蛟带着人冲上城楼,一刀砍翻了值夜的军官。他站在城楼上往城里看了一眼,城里的清军营房还没有动静,大部分人在睡觉,有几顶帐篷亮着灯。空气中飘着牛粪和烧干草的味道。
东边,黑暗中传来了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