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夜袭(1/2)
王廷臣在矮坡后面趴了大半夜。
两千人趴在草丛和灌木后面,一动不动。秋夜露水重,兵们的棉甲都湿透了,贴在身上冰凉,但没人动,没人说话,连咳嗽都捂着嘴。他看见火箭升空的那一刻,站了起来,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,旁边的亲兵扶了他一把。
两千人从矮坡后面涌出来,没有喊杀声,只有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声音,在夜色里像一阵潮水。跑到城门口的时候,城门已经大开了,曹变蛟的人守着呢。
王廷臣带着前队冲进城门洞,燧发枪端在手里。城里的清军这时候反应过来了,营房里炸了锅,有人喊明军进城了,有人光着脚往外跑,有人拎着刀往城门方向冲,有人在帐篷里摸不着盔甲,急得乱叫。
城门内的空地上,明军已经列好了阵。三排。第一排蹲着,枪架在前面;第二排半蹲,枪端在手里;第三排站着,枪扛在肩上。
第一排齐射,的一声齐响,像打了个闷雷,枪口冒出一阵白烟。冲过来的清兵倒了一排。
第二排。
第二排上前,齐射,又倒了一排。
第三排。
三排轮射,一排接一排,枪声不断,硝烟弥漫,空气里全是火药燃烧后刺鼻的硫磺味。冲过来的清兵被打得溃不成军,丢下刀枪掉头就跑。城楼上的守军猝不及防,被曹变蛟的人砍倒了一片,剩下的往城里跑,跑的时候连鞋都掉了。城楼换上了大明的旗号,旗子是曹变蛟随身带的,卷在包袱里,展开的时候还叠着折痕。
战斗从半夜打到天亮。守城的清军一千多人,死了四五百,其余的看大势已去,投降了。
曹变蛟站在锦州城楼上,浑身是血,没有一处是自己的。甲上有几道刀痕,铁笠帽被砍了个缺口,人没伤着。他的右手虎口震裂了,血顺着刀柄往下滴,他自己没察觉。
王廷臣走上城楼,看了看城外,又看了看城里。街上横着几具尸体,血在青石板上凝成了暗红色。
守住城门和城墙,他说,等曹将军的令。
曹变蛟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方。锦州往北八十里是义州,济尔哈朗的两万人就驻在那一带。天快亮了,北方的天际线上泛着一层灰白色,什么也看不清,但济尔哈朗一定会来。他让人连夜修补城门,清点城里的粮仓和武库,存粮够吃一个月,火药不多,得省着用。城里现在三千五百人,他的一千五百骑兵,王廷臣的两千步兵,加上收降的几百人。
马光远没敢回锦州。
他带着三四百骑兵跑到锦州附近,远远看见城头换了旗号,勒住了马。亲兵问他怎么办,他没说话,调转马头,带着人连夜往北去了。锦州丢了,他得去跟济尔哈朗请罪。
济尔哈朗得到消息,是第二天上午。
他四十五岁,镶蓝旗旗主,打了二十年仗,是清廷里数得上号的宿将。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大帐里看地图。他原本的计划,是让马光远打下前屯卫,控住辽西走廊南端,然后自己率主力南下,跟宁远的明军决战。前屯卫是打下来了,锦州却丢了。大帐里烧着牛粪火,烟味呛人,他把茶碗往案上一蹾,奶茶溅出来,湿了半张地图。
他拍着桌子骂了半炷香,骂的是满语,帐下的将领跪着没人敢抬头。骂完了,他下令拔营。
两万大军带着红夷大炮和攻城器械,往锦州方向开。马蹄踩过的地方尘土飞扬,红夷大炮的轮子碾过泥土路,留下两道深沟。曹变蛟的斥候在锦州北边三十里外发现了清军大队,趴在草丛里数了半个时辰,数不清有多少人,只见旗帜遮天蔽日,赶紧飞马回报。
九月初四,济尔哈朗的大军到了锦州城外,在城北扎下大营。
两万人的营地,帐篷密密麻麻,从城墙上往外看,蓝压压的一片,望不到边。红夷大炮一字排开,炮口对着城墙,黑洞洞的。攻城的云梯和冲车都备好了,木料是砍了附近村子里的树做的,还是新的,闻得到松木的气味。
守得住吗?曹变蛟问。
守三天没问题,王廷臣说,燧发枪弹药够,城墙还算厚。三天以上,不好说。他顿了一下,红夷大炮厉害,城墙被轰开缺口就麻烦了。
曹变蛟没有说话。他让人在城墙后面备好木石和滚油,又组织了一队预备队,哪里缺了补哪里。城里能守多久,他心里没底。他只知道不能出城野战,两万对三千五,出去就是送死。
当天夜里,一个清兵从城外大营里跑出来,被巡逻的哨兵抓住了。
是个汉军旗的小兵,吓得魂飞魄散,跪在地上哆嗦着,裤裆都湿了,说了一句话:
皇上……皇上驾崩了。
曹变蛟一愣。什么?
沈阳来的快马急报,皇上……皇太极驾崩了。大营里都传遍了,将军们人心惶惶,好多人在收拾东西准备走……小兵的牙齿打着颤,说话都不利索了。
曹变蛟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。
皇太极死了。他脑子里转得飞快。济尔哈朗是镶蓝旗旗主,舒尔哈齐的儿子,在清廷里跟多尔衮不对付。皇太极一死,汗位空悬,济尔哈朗必定要回沈阳,不会在锦州城下耗着。
战机稍纵即逝。济尔哈朗随时可能撤走,一撤就追不上了。
曹变蛟立刻派人飞报宁远,但他没有等回复。他等不起。
王将军,他转向王廷臣,你守城。
王廷臣看了他一眼:你要出去?
今夜突袭。曹变蛟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眼睛亮得吓人,济尔哈朗的大营现在军心已散,趁他还没走,烧他的粮草,冲他的中军大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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