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夜袭(2/2)
王廷臣沉默了一下。他没有劝,也没有阻拦。他了解曹变蛟,这个人决定了的事,劝不住。而且他打了这么多年仗,知道什么是险棋,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走险棋。他往城下看了一眼,清军大营里灯火稀疏,果然不像要打仗的样子。
带多少出去?城里留多少?
一千骑兵,用锦州缴获的战马。城里留给你们守,够了。
王廷臣点了点头:去吧。城里交给我。他顿了一下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递过去,喝一口,暖身子。
曹变蛟接过来喝了一口,烧刀子,辣得喉咙冒火。他把壶塞回王廷臣手里,转身下了城楼。
月亮躲在云后面,天很黑。一千匹马裹了蹄子,嘴里衔了枚铜钱防止嘶叫,悄无声息地摸向清军大营。骑兵们都穿着清军的蓝棉甲,远看分不清敌我。
清军大营里灯火稀疏。皇太极驾崩的消息传遍了全军,军官们在帐篷里商量着退兵的事,士兵们人心惶惶,有的在收拾行装,有的在喝酒,有的已经睡了。哨兵有几个,都抱着枪打盹,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谁也没心思站岗。
曹变蛟把一千人分成三路。一队从左翼冲,烧粮草辎重;一队从右翼冲,堵退路;他自己带一队,从正面直冲中军大帐。
不要恋战,他最后交代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烧了粮草,冲了大帐,就走。谁恋战谁死。
号角没有响。曹变蛟拔出刀,双腿一夹马腹,冲了出去。
上千匹马同时冲锋,马蹄声在夜里炸开,像滚雷从天边压过来。左翼的人最先冲进粮草堆放处,火把扔上去,干草和粮袋一起烧起来,火光冲天,照亮了半边天。粮草营里乱成一锅粥,士兵从睡梦中惊醒,光着脚到处跑,有人被马踩死,有人被火烧死,咳嗽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。
曹变蛟带着一队人直冲中军大帐。
中军大帐在营地中央,蓝色的帐篷比普通帐篷大一号,外面竖着镶蓝旗的旗号。帐外的亲兵看见骑兵冲过来,拔刀迎战,但军心已散,一个冲锋就被冲散了。
济尔哈朗从大帐里冲出来。他穿着内甲,手里提着刀,满脸怒容。他没想到明军会在这个时候突袭,更没想到明军敢直冲他的中军大帐。帐外的亲兵拼死挡了一阵,被砍倒了一片,血溅在帐篷上,蓝布染成了深色。
曹变蛟纵马直冲过去,长枪直取济尔哈朗。两马交错的一瞬间,济尔哈朗侧身躲闪,慢了半拍,枪尖扎进了他的左肩,穿透了内甲,血涌出来,顺着甲片往下淌。
济尔哈朗闷哼一声,反手一刀砍在枪杆上,枪杆断了。曹变蛟扔了断枪,拔出刀。
两马盘旋。济尔哈朗到底是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,刀法不弱,但肩上的伤让他的左手使不上力,刀势慢了。曹变蛟一刀劈过去,济尔哈朗举刀格挡,两刀碰撞,火星四溅。曹变蛟的刀从济尔哈朗的刀锋
手起刀落。
济尔哈朗的头颅飞了出去,落在地上滚了两圈,面朝上天,眼睛还睁着。他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一下,栽了下来。
曹变蛟一把抓起头发,把首级提起来,挂在马鞍上。头发油腻腻的,沾着血,滑不留手,他又抓了一把才抓稳。
济尔哈朗已死!他大吼,降者不杀!
清军大营彻底崩溃了。主帅被斩,军心本就散了,这一下彻底炸了窝。有人在黑暗中尖叫,有人扔了刀掉头就跑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投降。两万人的大营在火光和黑暗中自相践踏,骑兵撞骑兵,马撞马,乱成一团。余部往北溃逃,丢下了所有的粮草辎重和大炮,连帐篷都没来得及拆。
曹变蛟没有恋战。他带着骑兵趁着混乱杀出大营,往南撤。身后是清军的哭喊声和马蹄声,火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,但他不回头。他的左肩上挨了一刀,不深,但血把棉甲浸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,风一吹,凉得刺骨。
天亮的时候,曹变蛟到了锦州城下。
城门开了。王廷臣站在城门口,看见曹变蛟马上挂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,愣了一下。
济尔哈朗?
曹变蛟点了点头,把头颅解下来,扔给身边的亲兵。他翻身下马,腿一软,单膝跪在地上,王廷臣伸手扶了他一把。他站在锦州城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,东边的天际线上泛着鱼肚白,太阳快出来了。
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,济尔哈朗的佩刀,刀柄上镶着宝石,还沾着血。他在衣襟上擦了擦,塞进靴筒里。
松锦那年,他说,声音沙哑,差了一步。
王廷臣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今天补上了。
快马当天就从锦州出发,往宁远去了。传令兵进了城门就喊:大捷!曹将军斩了济尔哈朗!锦州守住了!喊声在街道上回荡,沿街的百姓和兵都听见了。
朱慈烺站在城楼上,听着传令兵的话,没有笑。城楼下有兵在欢呼,声音一阵阵传上来。
死了多少人?他问。
传令兵愣了一下。回殿下,还在清点……
清点了报来。
朱慈烺转过身,看着北方的天。辽东的天很高,很蓝,蓝得发紫。他站了很久,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