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黄土(1/2)
大捷的消息,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宁远。
东街口卖烧饼的老头把担子一扔,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,哭他那年死在松锦的儿子。打了这么多年仗,死了这么多人,头一回听见这么大的捷报。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。城墙上的兵把铁笠帽摘下来往天上扔,扔完了捡回来戴上,抹一把眼睛。
朱慈烺站在城楼上,听着
前屯卫现在什么情况?他问传令兵。
传令兵单膝跪着,嗓子还是哑的。曹将军问了降卒。马光远退的时候烧了前屯卫,房子全烧完了,城墙塌了大半。王朴将军的遗体,马光远退兵前埋在了北门外,立了个木牌子。
他顿了顿,又报了一件事:曹将军的塘报里还说,鞑子皇帝皇太极,死了。鞑子军中人心惶惶,曹将军才敢连夜劫营。
朱慈烺扶着垛口的手停了一下。消息确实?
确实。是鞑子营里跑出来的兵,曹将军亲自问的。
朱慈烺点了点头。皇太极一死,鞑子内部必争位,北逃的那些鞑子一时顾不上回头,辽东能缓一口气了。他想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备马。他说,我去前屯卫。
赵安愣了一下:殿下,前屯卫那边刚打完,路上不一定干净,怕还有鞑子散兵。
备马。
赵安没再劝,转身下了城楼。王春从后面小跑过来,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,两块干饼,一小袋盐,又把皮水袋递给他,嘴里念叨着路上小心。朱慈烺没应声,接过来挂在马鞍上。赵安已经点齐了二十个亲兵,孙祥挨个查了一遍腰刀,翻身上马。
从宁远到前屯卫,七十里,骑马两个时辰。
辽西走廊的秋天,天高云淡,路两边的丘陵上全是枯黄的草,风一吹,草浪翻滚。这条路,王朴走过。他带着两千人从宁远西门出来的时候,草也是这么黄,天也是这么蓝,风也是这么冷。他走到前屯卫,守了六天,中了七箭,死了。
马蹄踩在泥土路上,闷闷地响。马队走得不快不慢,没人说话。
远远地,前屯卫出现了。不像一座城,像一堆废墟。城墙塌了大半,残墙上烟熏的痕迹黑乎乎的。城里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,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倒在地上,有的还在冒烟,一缕一缕往上飘。空气里一股焦糊味,混着另一种味道,甜腻腻的,钻进鼻子里,挥之不去。
朱慈烺翻身下马。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刨了刨地,不肯往前走。
城门没了。门洞还在,门板不见了,门槛上是干了的黑色血渍。他走进城门洞,地上混着血和碎砖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李辅明派来的收殓队正在干活。马光远烧城北撤的时候,有些逃过城破的百姓躲在野地里,见鞑子走远了才敢出来,一路逃到宁远报信,李辅明两天前就把收殓的人派来了。他们拿布蒙着嘴鼻,把地上的遗体一具一具抬上板车,有的扛着铁锹,有的拿着草席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朱慈烺沿着主街往北门走。靴子踩在碎砖焦木上,咔嚓咔嚓。墙上有箭头,地上有弹坑。一截断掉的云梯靠在残墙上,横档上沾着干血。街角滚着一只铁笠帽,里面一摊凝住的血。旁边还有一只鞋,小孩的虎头鞋,鞋面上绣的老虎眼睛磨掉了一只。
北门更惨。城墙塌了三十步,缺口堆着碎石和土。门板还在,就是王朴靠着的那扇,上面插着几支断箭杆,还有刀砍的痕迹,木头被劈得翻起来。门板沙响。
朱慈烺站在门板前。
王朴就是靠着这扇门板死的。七支箭,三支长枪,身体没倒,面朝城外。马光远的人把他放下来的时候,他的手还攥着刀,掰都掰不开。
他蹲下来,摸了摸门板西,他拔出来,是一支箭头,锈迹斑斑,带着干涸的血,三角形的,鞑子的箭。
他把箭头攥在手心,站起来。铁的,硌手。
王将军埋在哪?
回殿下,北门外。收殓的兵指了指,手有点抖,马光远埋的,立了木牌子。
北门外是一片空地,空地尽头是丘陵,丘陵上的草黄了,在风里沙沙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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