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黄土(2/2)
空地上一个土堆,不大,约摸三尺高,黄土是新翻的,土坷垃散在坟头四周。土堆前插着一块木板,板上用刀刻着几个字,歪歪扭扭:大明王朴之墓。刻字的人刀法不好,字的偏旁刻歪了,字底下少了一横。
没有官职,没有生平,就五个字。
朱慈烺站在坟前。风从丘陵上吹过来,吹得木牌旁边的枯草沙沙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他蹲下来,用手把坟头的土拍了拍,拍实。黄土是松的,一拍一个手印,他就一把一把捧土,把坟头垒高了些,垒圆。手上沾了泥,在裤腿上擦擦。
他解下腰间的皮水袋。里面是烧刀子,从宁远带出来的,烈,辣。
拔开塞子,他把酒慢慢倒在坟前的黄土上。
酒落在黄土上,轻轻一声响,像叹了口气。黄土太干了,酒一落地就渗进去,连个水洼都没留下,只在土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他又倒了一口。又渗了。
他把水袋里剩下的酒全倒了下去。深褐色的印子在黄土上洇开,很快也渗了,风一吹,那点湿意慢慢变干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朱慈烺看着那片黄土,没有说话。赵安站在他身后牵着马,也不说话。收殓的兵远远站着,有个蹲在地上抽烟锅子,烟火一明一灭,烟味被风吹过来,辣嗓子。
过了很久,朱慈烺站起来。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,赵安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马光远的人说,王将军死的时候眼睛睁着,面朝城外。他的声音很平,埋的时候,没给他合眼。
他又蹲下去,把手按在坟头的黄土上。土被太阳晒得温热,松松的,手指一按就陷进去。他按了一下,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子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转过身,不再看那个坟头。
收殓用了两天。
前屯卫城里城外,一共找出三千多具遗体。明军两千多,百姓四百多,鞑子兵两百多。鞑子兵就地挖坑埋了,盖上土踩实,不立标记。明军和百姓的遗体装上车,一车一车往宁远运。板车不够,征用了城里的门板、桌板,连梯子都用上了,能抬人的都用了。有的遗体认不出了,被火烧过的只剩一截焦黑的骨架,缩成一小团;有的被炮弹砸中,碎成几块,收殓的兵把能找到的部分拢在一起,裹上布,布不够就用草席,草席不够就那么裸着。
朱慈烺留在前屯卫,亲兵们全下了马,跟着收殓。夜里他就睡在北门外的窝棚里,身底下垫一层干草,合着衣睡,半夜被冻醒,坐起来看看那片坟地,再躺下。
第三天早上,板车队从北门出发,沿官道往宁远走。三四十辆车排了一里多长,每辆车两个人推,吱嘎吱嘎地响,车轴没上油,那声音听得人牙酸。伤员跟在车后面,能走的自己走,头上缠着布,胳膊吊在脖子上。重伤的躺在临时绑的担架上,两根木棍中间捆了绳子,晃晃悠悠。有人哼哼,有人不哼,不哼的更让人担心,收殓的兵隔一会儿就去探一下鼻息,探完了摇摇头,接着走。
朱慈烺没有骑马。他牵着缰绳,走在板车旁边,一步一步地走。
他看着车上的白布,看着白布得像一只猫。收殓的兵说,那是个不到一岁的娃娃,死在母亲怀里,母亲也死了,两个人裹在一块布里,掰不开,就一块儿抬了。
风从丘陵上吹过来,吹得白布角微微翻动,露出底下一只发青的小手。朱慈烺伸手把那块布角掖了掖,掖好,把手盖住。
赵安走在后面:殿下,上马吧。这么走太慢,天黑前到不了宁远。
不急。朱慈烺说,跟着走。
板车队走了整整一天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到了宁远城外。晚霞把天烧得通红。
李辅明站在城门口,带着所有能站起来的兵。兵们在城门两侧列队,没有敲锣打鼓,没有喊万岁,就那么站着,看着板车一辆一辆进城。枪拄在地上,人站得笔直。有的兵看着车上的白布,低下了头。有个年轻的兵认出了车上的一个人,是他同村的,一起当的兵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哭出声。
李辅明看着板车一辆一辆从面前过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。车上的血渗过白布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,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点。
最后一辆板车进了城,城门关了。
当天夜里,曹变蛟和王廷臣从锦州赶了回来。曹变蛟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走进城楼,布包不大,他抱得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