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竹笔(1/2)
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香案上的线香烧了半截,香灰弯了一下,掉在香灰盒里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大堂外的风吹进来,把黄绸桌布吹得掀了一个角。御林军站得笔直,枪杆不动,脸上没表情。差役们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杨守正站在那里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他的脑子里嗡嗡响,像有一群蜜蜂在飞,嗡嗡嗡的,什么都听不清。太子妃?他的女儿?那个在码头上跑来跑去、拨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的宁儿?那个从小不缠足、跟着他在粮堆里滚的宁儿?太子妃?他的腿软了一下,手撑住了旁边的桌子,才没坐下去。桌子被他撑得晃了晃,上面的茶碗叮当响。
周氏的手开始抖,一把抓住杨守正的袖子,指甲掐进了布里,掐得杨守正胳膊疼。她的脸色发白,白得像窗户纸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,眼泪先下来了,顺着脸往下淌,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。她傻了,脑子转不过来。她的闺女,她养了十六年的闺女,要当太子妃了?那是将来的皇后啊。
姑妈杨氏站在后面,脸上的笑僵在那儿了,像被人用浆糊粘住了。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太子妃?太子,妃?她嘴巴张着,合不上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喘不上气。
然后她想起来了,想起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。那些话一句一句在她脑子里翻出来,像耳光一样抽在她脸上。
一双大脚谁敢娶。
跟个船似的。
到时候嫁不出去别怪我没提醒。
犟得跟头驴似的。
这些话她说了三年,在粮铺里说,在街坊面前说,在亲戚面前说,逢人就念叨,念叨得整个城都知道杨家有个大脚闺女嫁不出去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杨宁儿就在旁边,低着头,不搭腔,拨算盘,算盘珠子噼啪响,像是没听见。
如今这个大脚闺女,要当太子妃了。
杨氏的脸腾地红了,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,红得像煮熟的虾子,像是被人兜脸扇了十几巴掌,火辣辣地疼。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,钻到地底下去,永远不出来。满大堂的人,任民育、差役、御林军、太监、外头挤着看热闹的百姓,没有一个人看她,可她觉得每一双眼睛都在看她,都在看她的笑话,都在心里说:就是那个姑妈,说人家长了双大脚嫁不出去。她的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,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稳住身子,手心全是汗,枣红绸衫贴在后背上,凉飕飕的,被风一吹,打了个寒颤。她不敢看杨宁儿,一眼都不敢看,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陈杏站在杨宁儿身后,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张成了圆,差点叫出声来,字都到嗓子眼了,被杨宁儿在后面捏了一下手腕,捏得生疼,才硬生生忍住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喜的。她看着自家姑娘的背影,姑娘站得直,肩膀端着,一点都不晃。
杨宁儿站在最前面,没有动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平静得很,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就隐约猜到的事。朱先生,喝烫粥嘶嘶吸气的朱先生,蹲在灶房门口喝红薯粥的朱先生,城墙上搬石头磨得满手泡的朱先生,走的时候没有告别、只留下一支竹笔的朱先生。原来他姓的朱,是国姓,他是太子!
府衙外面的百姓先炸了锅。先是静了一静,然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:太子妃!杨家闺女要当太子妃了!这一声喊出去,人群轰地一下就炸了,像热油锅里泼了一瓢水,你推我搡,七嘴八舌地嚷。有人问是哪个杨家闺女,有人抢着说是粮铺的杨宁儿,管粥棚的那个,不缠足的那个,围城的时候给伤兵熬粥的那个。有人拍大腿,有人叫好,有人往前面挤想看看太子妃长什么样,被御林军横着枪挡回去。卖糖葫芦的小贩被挤得东倒西歪,糖葫芦串子掉了一地,他也不心疼,抻着脖子往里看,嘴里念叨着:杨家闺女?我见过!给我儿子包扎过伤口!
任民育站在旁边,脑子转得飞快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他全明白了。怪不得曹化淳不肯提前说,怪不得一百骑御林军开道,怪不得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来。册封太子妃,这是朝廷的大事,天大的事,他一个知府事先不知道,也正常。他想起昨天接驾的时候,幸亏没出什么岔子,没说错话,没失礼数。他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整了整官袍,站得更直了。
曹化淳把圣旨合上,交给身后的小太监收好。他走到杨宁儿面前,步子不快不慢,脸上带着笑。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,锦盒不大,紫檀木的,雕着花,打开。里面铺着黄绸,黄绸上放着一支竹笔。新刻的,笔杆是用东昌城外的翠竹做的,打磨得光滑圆润,上头刻着两个字,。字迹端正工整,一笔一画,跟旧竹笔上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同,但刻的是同样的两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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