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谗言(2/2)
李岩的营帐在营地西边,离中军大帐不远不近,隔着二三十步。
帐篷不大。一张木榻,一张矮案,案上一盏油灯,一摞书,一方砚台,一支秃了头的毛笔。地图挂在帐壁上,四角用钉子钉住,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关隘城池,有些地方被手指摸得发白了。帐角堆着半袋粮食,是他省下来的,准备明天给营里的伤兵送去。
李岩坐在案前,看着地图。
地图上襄阳往西,是武关,是商洛山,是蓝田,是西安。往北是潼关,孙传庭的几万秦军在那里。往东是河南,他出生的地方。杞县在开封东南,离襄阳几百里路,他已经两年没回去过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。
牛金星今天在军议上的话,他听明白了。争的是宠。牛金星怕他在闯王面前压过自己,要抢话头,要把他挤下去。
他也知道牛金星在背后说什么。功高震主,收买人心,这些话牛金星不会当着他的面说,可军中没有不透风的墙。有卫兵告诉他,牛金星最近常去中军大帐,一个人跟闯王说话,一说就是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。
说些什么,不用猜也知道。
李岩没有去找闯王辩解。辩解没有用,越辩越像心虚。牛金星要的就是他去辩解,一辩解,闯王就会觉得他果然在意,果然有心思。他拿起案上的半碗冷水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带着土腥味。
他把砚台注了点水,拿墨锭慢慢磨。墨锭在砚台上转圈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磨了一会儿,墨浓了,他提起笔,蘸了墨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写的是几句话,算不上诗,随手写的。写完看了一眼,没再看第二眼,把纸翻过去扣在案上。墨还没干,洇透了纸背。
他想起杞县的家。
李家在杞县算大户,有几百亩地,一个粮仓,一座宅子。崇祯十三年大旱,河南赤地千里,饥民遍野。他把家里的存粮拿出来赈灾,散了三百石,又写了劝赈书,劝县里的富户出粮。知县不高兴。他出粮,显得别人不出粮,知县觉得他多事,扫了县里富户的脸面。
知县给他扣了个帽子,煽惑百姓,图谋不轨,把他下了大狱。
他在牢里待了一个月。那个牢房暗无天日,墙角发霉,老鼠在脚边跑。有一只老鼠不怕人,蹲在墙角看着他。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里头。
后来饥民们把牢砸了,把他救了出来。
他没地方去了。家被抄了,粮仓被封了,通缉令贴满了杞县城门口。一个举人,散尽家财赈济灾民,到头来成了朝廷钦犯。他带着几百个救他的饥民投了李自成。那时候他想,闯王是替百姓说话的,闯王的路是对的,闯王能成事。
到现在两年了。
他看着案上那张扣着的纸,墨迹还没干,透过来隐约看见几个字的笔画。
他不知道闯王能走多远,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。他知道的是,牛金星的话,闯王听进去了。也许只是一点点,种子种下去了,迟早会发芽。
他把笔搁在笔架上,拿起油灯,凑近了看地图上潼关的位置。孙传庭在那里。听人说,太子往那边送了银子,送了新式的燧发枪。闯王要是听了牛金星的,直扑北京,潼关那边的兵调回来堵截,后路又空了,到时候不堪设想。
他摇了摇头,不再往下想,吹了灯。
帐里黑了。只有帐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篝火的光,细细的,橘黄色,落在地上,像一根线。
他躺下了。木榻上铺着一层稻草,稻草上面是一床旧棉被。棉被薄,盖着不暖和,但不冷,八月的襄阳还热,蚊子多,在耳边嗡嗡地转。他挥了挥手,没打着。
外面巡营的兵丁又走过来了,脚步声嚓嚓嚓的,嚓到他帐篷门口停了一下,又走过去了。远处有马嘶了一声,拖着长音,嘶完了就没声了。
他闭上眼。
帐外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,一粒火星从帐帘缝隙里飘进来,落在地上,亮了一下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