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谗言(1/2)
军议散了,众将各自回营。有人骂骂咧咧,有人勾肩搭背,有人已经在商量打下北京后怎么分银子分女人。帐篷帘子被掀起来又落下去,冷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好几下。
牛金星没走。等最后一个人出了帐篷,他才慢悠悠地坐回去,拿起折扇扇了两下。天不热,扇风只是个习惯。
李自成还坐在原处。烟袋里的烟抽完了,他在磕烟灰,烟灰磕在案上,堆成一小堆。
闯王,牛金星说。语气跟军议上不一样了。军议上是说给众人听的,现在是说给李自成一个人听的。我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牛金星收了折扇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李岩这人,有才。
他先夸了一句,停了一下,从袖袋里摸出一把瓜子,嗑了一颗,瓜子皮吐在地上。
有才,也有心。
李自成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说话。
闯王您看,牛金星说,军中这些将领,刘宗敏是一介武夫,打打杀杀没问题,脑子里没有弯弯绕。田见秀、袁宗第,都是粗人。唯独这个李岩,有学问,有主意,军中上下都服他。您看他今天在军议上说话,那几个将领,眼睛都看着他。
他压低了声音,凑得更近了些,嘴里的酒气喷在李自成脸上。闯王,李岩是举人出身,杞县的望族。他不是饿极了才造反的,是被知县陷害入狱,饥民把他救出来,他才投了您。他骨子里,还是读书人。
李自成没说话,磕了磕烟灰。
读书人心眼多。牛金星说,他今天劝您取西安,说是为了根基。闯王您想想,取了西安,他李岩是举人,懂民政,懂钱粮,关中那摊子事,还不是得他来管?到时候他在关中收买人心,经营根基,兵也归他调,粮也归他管,百姓只知有李岩,不知有闯王。
行了。李自成说。
牛金星闭了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他把折扇打开又合上,合上又打开,啪嗒啪嗒地响。
李自成把烟袋放在案子上,看着帐顶。帐顶是灰布的,被灯烟熏黄了一块,像一块旧补丁。
李岩不会反我。他说。
那是,那是,牛金星连忙说,李将军忠心,谁不知道?我就是提醒闯王一句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李将军威望太高了,不是好事。
他说完,站起来,行了个礼,走了。帐篷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他走的时候哼着小调,是河南的梆子调。
李自成一个人坐在帐里。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晃了晃,忽大忽小。
他拿起烟袋,又装了一锅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丝辣,呛得他又咳了一声。
他想起去年在开封城下。李岩劝他不要挖黄河堤,说水淹开封会死几十万百姓。他没听。水到底还是淹了,开封成了一片废墟,百姓死了一多半,粮也没抢到多少。后来李岩一句话没说,只写了一首诗,贴在营帐里。那首诗他看不懂,字倒是写得周正。
他记住的是李岩写诗时的样子。一个人坐在帐里,灯下提笔,写完了贴在墙上,然后看着那首诗,半天不动。灯影落在他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。
那个样子让他不舒服。
说不清哪里不舒服,就是不舒服。就像吃饭吃到一粒沙子,硌牙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他把烟袋磕灭,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帐帘一掀,外头的冷风灌进来,他打了个寒颤。
营帐外,天黑透了。没有月亮,只有帐篷间的篝火一簇一簇地亮着,火星子往上飘,飘到半空就灭了。远处有马嘶声,断断续续的,像在梦里叫。巡营的兵丁提着灯笼从帐篷前走过,脚步声踩在硬土上,嚓嚓嚓的,走远了又回来,回来又走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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