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手令(1/2)
烛台上两支蜡烛烧了大半截,烛泪结在铜盘上,一层叠一层,像一串串凝固的泪珠子。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,淌到铜盘里,遇冷凝住,堆成一个个小小的坟包。灯芯烧久了结了灯花,火苗顶端发黑,突突地跳,屋里便忽明忽暗。
书房里很静。窗外的风刮过树梢,呜呜的响,窗纸被风顶得鼓起来又凹下去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墙角的炭盆烧得正旺,木炭偶尔噼啪一声崩出个火星子,落在青砖地上,很快就灭了,留下一点黑灰。屋里暖烘烘的,和外头是两个世界。炭是上好的银骨炭,无烟,燃起来只有一点淡淡的松脂气,混着松烟墨的味道,挺好闻。
朱慈烺蘸的是松烟墨,研得浓了些。这种墨写出来字乌沉,干得慢,盖印的时候不容易洇。写一道手令,连墨的浓淡都得想过。这道手令要从北京送到潼关,路上颠簸七八天,遇着风风雨雨,墨淡了会糊,字糊了孙传庭看不清楚,耽误的是几万人的命。他磨墨磨了很久,一圈一圈,手腕子都酸了。砚台是方的,端石,摸上去温润细滑,是张嫣娘娘去年赏的,墨锭在上面转,沙沙的响,像蚕吃桑叶。
他落笔了。
伯雅先生台鉴: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先生只管守住潼关,不必出关。一切罪责,孤一力承当。
两行字,三十六个字。写完了看一遍,觉得一力承当太硬,像在给人打包票,拿笔把划掉,改成。墨迹晕开一点,在纸上留下一道黑痕。看了又看,又觉得太文了,酸溜溜的,不像行伍中人说的话。孙传庭是从牢里出来的人,在黑水峪杀过流寇,关了三年,出来头发全白了,性子硬得像潼关的城墙。他不需要文绉绉的话,他需要的是一句明白话,一句敢作敢当的话。
把划掉,改回。
好。就这样。
两行字,废了三张纸。他知道这道手令的分量,这比写什么文章都难。这令不调兵,不拨粮,是让统兵大帅抗旨的令。他用的是东宫私印,不是皇帝玉玺,私印比圣旨轻,但手令上每一个字都比圣旨重。圣旨是父皇发的,父皇可以改主意,可以不认账,可以把发出去的旨意收回去——父皇干过这种事,杀了陈新甲,杀了多少人,说翻脸就翻脸。这道手令是他发的,他改不了,也赖不掉。将来真翻起脸来,这张纸就是他的罪状。
他想起乾清宫里的样子。父皇坐在御座上,脸色灰败,眼睛里全是血丝,御案上堆着弹劾孙传庭的折子,一道接一道,像雪片似的。周延儒站在,说孙传庭浪费粮饷,说朝廷养了四万兵一年多,寸功未立。父皇听着,手在御案上攥成拳头,指节发白,最后猛地一拍桌子,说:催他出战!再不出战,拿他进京问罪!
他当时跪在,是怕的,是走投无路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就不肯松手的眼神。父皇不懂打仗,父皇只知道四万人待在潼关不动,每天要吃粮,每天要花银子,朝里的言官天天骂,国库空得能跑老鼠。父皇等不起了。
可孙传庭也等不起吗?孙传庭等得起。潼关背后是八百里秦川,是关中平原,是西安府的粮仓。只要潼关不破,李自成就进不了关中。只要拖到冬天最冷的时候,闯营二十万人在外头冻着饿着,自己就散了。他在东昌见过围城是什么样子,城里的人守着城墙和粮仓,只要有粮有枪,守一年都守得住。城外的人不一样,二十万张嘴天天要吃,粮道拉得老长,一场大雪就能把道封死。
他在东昌见过孙传庭一面。那时候他刚从牢里出来,人瘦得脱了形,头发白了一大半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站在城头上看燧发枪试射。他看完了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只问了一句:这枪雨天能打吗?他说能。孙传庭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就走了。那背影挺得笔直,像一杆枪。后来孙传庭去了陕西,在潼关练兵,一封封塘报寄到京城,字里行间全是实诚话:兵不行,得练;枪不够,得造;粮不够,得筹。他从来不说漂亮话,从来不说几月几日破贼这种话,他只说实话。
这样的人,不能让他死在催战的旨意下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东宫私印,铜的,两寸见方,被手摩挲得发亮,刻着皇太子印四个篆字。这印他平日不轻易用,用的是东宫的笺纸,盖的是东宫的印,代表的是他的意思,不是朝廷的意思。蘸了朱砂,朱砂是新磨的,红得发艳,盖在左下角,按实了,拧了一下,提起来。朱红的印迹清清楚楚,四边齐整,不糊不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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