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手令(2/2)
把手令折了两折,装进素面信封里,信封上一个字都没写。他对着信封坐了一会儿,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这封信送出去,就是把自己和孙传庭绑在一根绳子上了。将来潼关守住了,是父皇的功劳;潼关要是出了什么差错,抗旨的罪名是他的,教唆大帅抗旨的罪名也是他的。最轻也是废黜东宫,重的话……他不敢想。
门响了一下,轻轻的两声叩。叩门的节奏他熟悉,两下,不疾不徐,是杨宁儿。
进来。
门帘掀开,杨宁儿端着一个碗进来。她换了歇宿的衣裳,外头罩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褙子,头发松着,用一根木簪松松挽了个髻,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。碗是粗瓷的,冒着热气,碗沿有个小豁口,是在东昌时候买的,一路带到京城来,磕了个豁口也没扔。姜汤是王春白日里熬的,切了姜丝,放了两段葱白,辣气直冲鼻子,没放糖,一直在灶上温着。她回了配房,见书房灯还亮着,窗纸上透着人影,就去灶上盛了一碗端过来。
她没有凑过去看桌上写了什么。信封信纸摆在那里,墨迹还没干透,桌角堆着几张揉皱的废纸,废纸上只写了几个字就划掉了。她什么都没问,什么都没看。
碗搁在桌上,搁在他手边,离他执笔的手不远不近,不挡着他写字,伸手就能端起来。
夜深了。她说。
就三个字。声音不高,平平的,没有催他的意思,也没有关切到让人不自在的程度。就是告诉他一声,汤来了,趁热喝。
朱慈烺应了一声。他搁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腕子,手指因为握笔太久有些发僵。杨宁儿站了一会儿,没有催他睡觉,也没有问他写了什么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伸手把帘子拢了拢,挡住从廊下灌进来的风。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,远了。
他把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汤辣,姜放得多了,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,辣得他龇了一下牙,眼眶都热了。胃里暖烘烘的,寒气被驱走了不少。他三口两口把一碗姜汤喝了个干净,碗底剩了点姜渣子,他也没挑,搁下碗。把手令的信封装进袖袋,贴着胸口放好。
他对着那扇半开的门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明天,我要办两件事。
廊下没有人应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晃,墙上的影子跟着晃。
他把蜡烛芯剪了剪,用的是案头的小铜剪,剪去烧黑的灯花,灯焰稳了,屋子里又亮堂起来。第一件事,把这道手令送出去,送到孙传庭手里。得选个最可靠的人,不能走驿站,驿站人多眼杂,消息漏得快,得走小路,日夜兼程,亲手交到孙传庭手里。第二件事,他在从乾清宫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——五千人,五千个会用枪的人。光靠孙传庭手里的四万人守潼关,万一有个闪失,连个接应都没有。他得练一支能打的兵,不用多,五千人就够。五千个会用燧发枪的人,摆在潼关后面,摆在最要紧的地方,就能把天补住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。他坐在灯下,把那几张写废了的纸一张张捡起来,凑到烛火上点着了。纸烧起来,火苗舔着黑字,很快就卷成了灰,落在炭盆里,成了一小撮黑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