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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教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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靴子磨穿了一双,是过娘子关的时候磨穿的,山路陡,碎石子多,鞋底磨透了,硌得脚疼。他找了块破布裹上,继续走。脚底的血泡破了又起,起了又破,到后来袜子粘在脚上,揭都揭不下来,晚上歇脚的时候用热水泡,泡得血水混着汗水一摊,咬着牙撕下来,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。膝盖内侧磨出了血,裤腿硬邦邦的,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,骑马的时候一蹭就钻心疼。

第五天过中条山的时候遇上散兵,三个人,穿着破烂的号衣,手里拿着刀,拦在道中间,一看就是打散了的兵油子,拦路打劫。周德没敢硬冲,他身上带着要紧的信,不能出半分差错。他拨马下了坡,绕了十几里山路才绕过去,那一夜他没敢合眼,牵着马在山沟里走,听着山上的狼嚎,风刮过树林呜呜地响,像鬼哭。

越往西走,路上的流民越多。拖家带口往东走,背着包袱,推着独轮车,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,老人的眼神空洞洞的,孩子饿得哭都哭不出声来,只是张着嘴干嚎。都是从潼关那边逃出来的,问起来,都说流寇的大兵到了关下,帐篷扎得望不到边,白天黑夜地攻城,杀声震天。有个老婆子坐在路边,怀里抱着个死孩子,孩子的脸已经青了,她还在拍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周德没搭话,低着头赶路,从怀里摸出半个干饼,悄悄搁在她身边,没停步,继续走。

风一天比一天冷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过黄河的时候,河边结了薄冰,马踩上去滑了一下,差点把他摔下来,他死死拽着缰绳,马蹄子在冰面上刨了好几下才站稳。河风裹着水汽吹过来,棉袄像纸糊的似的,寒气从骨头缝里往里钻。

到潼关城下时,是十一月二十六夜里,天黑透了。

城下扎着几座营盘,是城外的守军收拢进来的,帐篷稀稀拉拉的,营盘里点着几堆火,火光昏黄,照着黑黢黢的城墙。城门口堆着沙袋,垛得老高,只留一条缝,勉强能过人。城头上火把通明,照得城下一片亮,兵丁持着枪来回走动,盔甲上反射着火光。周德喊了半天,城头上的兵拿弓箭瞄着他,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冷光,他亮了东宫的腰牌,腰牌举得高高的,城上的人又盘问了半天,才放下吊篮,把他吊上去。吊篮晃晃悠悠地升起来,越升越高,风在耳边呼呼响,脚下是黑黢黢的地面,城头上传来兵丁的说话声和枪托碰击城墙的声音。

孙传庭刚从城墙上巡回来。他每天天不亮巡一圈城墙,检查垛口、枪位、弹药,看看哪个地方的城砖松了,哪个垛口的枪架子歪了,哪个兵的眼神不对——眼神不对的要么是困了要么是怕了,都得换下来。天黑再巡一圈,看看哨兵有没有打瞌睡,弹药箱锁好了没有,城下有没有异动。这个习惯在潼关保持了一年多,风雨无阻,下雪天也照巡不误,棉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,身后跟着两个亲兵,谁也劝不住。巡完回帐,换下沾了露水和硝烟的罩袍,罩袍潮乎乎的,搭在帐中的架子上,等火盆烤干了第二天再穿。灯下看一会儿舆图,手指在潼关到西安的路线上慢慢划,睡前吃一块杂粮饼子,就着半碗凉水,是伙房送来的,饼子硬得像石头,得掰碎了泡在水里才能咽下去。
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,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,一团一团的灰。头发花白了大半,用一根布条束着,布条毛了边,是撕了一块旧战袍将就的。五十二了,脸上皱纹深刻,像刀砍出来的,眼窝深陷,但眼神清亮,腰板还是直的,像城墙上插着的旗杆。

周德被亲兵领进帐的时候,他正站在舆图前,手里拿着一支炭笔,在图上画着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炭笔还捏在手里。

周德单膝跪下,把信从怀里掏出来,双手递上去,行了个礼,退到一边。他跑了一路,腿是软的,嗓子干得冒了烟,嘴角起了燎泡,但不敢坐,笔直地站着,手垂在身侧。

孙传庭接过信封。素面的,什么都没写,连个封口的火漆都没有,折边被手指磨得起了毛。他拆开,抽出折好的纸。纸是东宫的信笺,暗纹印着缠枝莲,纸质细腻。

两行字。

伯雅先生台鉴: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先生只管守住潼关,不必出关。一切罪责,孤一力承当。

左下角盖着朱红的印,皇太子印。印泥是上好的朱砂,红得正,四边清晰,不糊不洇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帐里没声音。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,帐外传来城头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和口令声,远处黄河的浪声低沉地传来,像闷雷。油灯火苗被从帐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帐壁上跟着晃,像一头蹲伏的老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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