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孤城(2/2)
刘承嗣愣了一下,手里的粥碗晃了一下,热粥洒出来一些,烫在手上他没察觉。他又问了一遍:什么?
李自成从商洛道翻过秦岭,拿了西安。秦王降了。孙传庭转过身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张板着的脸,花白的鬓角,深陷的眼窝,像城墙上的老砖。只是攥着信的那只手,手背绷紧,信纸皱成了一团。
刘承嗣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商洛道。他太知道那条路了,几百年没人走的古道,悬崖峭壁,荒草没膝。谁会想到从那儿翻过来?
过了很久,他问:粮还能撑多久?
二十天。孙传庭说。
刘承嗣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,孙传庭已经问过粮官了。二十天。四万张嘴,一天都不能断。后头的粮道没了,这二十天吃完,就没有了。
眼下怎么办?刘承嗣问。
守……刘承嗣顿了顿,粮只有二十天。
二十天,先守二十天。孙传庭说,朝廷不会看着潼关丢。援兵,粮饷,总会有。咱们在这儿撑一日,就有一日的指望。
刘承嗣点点头,又低声说了一句:高杰营里……
孙传庭的眼皮抬了一下。高杰是闯营旧部,如今李自成取了西安,占了半个陕西,那边的人心里会怎么想?刀鞘上的暗记,旧部私通关外的风声,这些事他都知道,一直装不知道。眼下,装不得了。
盯紧了。孙传庭说,东关外的哨卡加一倍,他营里进出的人,看住,别动他,也别查他,就看住。有动静,即刻来报。
刘承嗣应了。
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炭地响了一声,火星子蹦起来,灭了。
孙传庭把信折起来,揣进怀里,跟那封太子的手令放在一起。然后他拿起案上的雁翎刀,系回腰间,刀鞘上的铜扣地一声扣紧,走出了中军帐。
帐外天光灰蒙蒙的,城外流寇的营地里炊烟升起来,灰白的,飘到半空被风吹散了。城头上的兵丁还在值守,垛口间架着燧发枪,枪管上结了一层薄霜,闪着冷光。
他站在帐前,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。太阳正在落下去,把半边天烧成了暗红色。
他的后方没了,但潼关还在。只要潼关还在,李自成就过不了这道门。过不了这道门,他就进不了山西,进不了河南,打不到北京去。
他还能守。
当夜,孙传庭回到帐里,磨墨写塘报。西安失守,秦王降贼,臣仍据潼关,后路已断,粮仅支二十日,请朝廷速发援兵、转饷河南,接济关内。写完了,吹干墨迹,用火漆封了口,交给帐外候着的驿卒。驿卒是跑潼关驿的老手,往河南的路,哪儿换马,哪儿渡河,闭着眼都认得。
八百里加急,走河南道,进京。路上小心,丢了脑袋,也别丢了塘报。
驿卒接了塘报,揣进贴身的褡裢里,翻身上马。马蹄声出了辕门,往东去了,越跑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孙传庭站在帐外,听着马蹄声没了,才转身回帐。灯还点着,舆图还摊着。他在案前坐下,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,展平,压在砚台底下,就压在舆图上西安的位置。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,伸手把灯芯挑了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