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廷议(2/2)
他直起身子,跪着,脊背挺得笔直。
父皇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殿里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楚。
孙传庭守住了潼关。是李自成绕路走了商洛道,翻了秦岭,取了西安。罪不在他。
崇祯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商洛道几百年没人走了,悬崖峭壁,荒草没膝,有的地方路都塌了。谁会想到从那儿翻过来?孙传庭把兵压在潼关,是因为潼关是贼寇主力进攻的方向,他不能分兵,一分兵,潼关正面就守不住了。他手里就四万人,守潼关已是捉襟见肘,哪里还有余兵去防一条几百年没人走的古道?朱慈烺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殿里,满朝文武,谁料到了?
没有人应声。
要治罪,他说,就治儿臣的罪。
殿里了一下,像是有人集体吸了一口凉气。
是儿臣让他不要出关的。
崇祯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,手背绷紧。
他盯着朱慈烺,眼神变了。方才那股冷硬的怒褪了下去,浮上来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你说什么?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父皇催战的旨意一道接一道,末了一道,限了一个月。儿臣知道,出关必败。四万新兵对二十万流寇,野战,必定全军覆没,一个都回不来。潼关一丢,李自成直接从潼关大道入关中,结果一样,陕西还是丢。
朱慈烺抬起头,看着崇祯。
儿臣给孙传庭送了一道手令。让他不必出关,守住潼关。一切罪责,儿臣来担。
殿里死了一样安静。百官们的脸都僵了。有人张着嘴,有人攥紧了袖子,有人的朝笏地掉在地上,又慌忙捡起来。出列的两个官员跪在地上,不敢动弹,脸白得像纸。
崇祯站起来了。
他站在御座前,低头看着阶下跪着的儿子。十六岁的少年,跪在青砖上,脊背挺直,额头红了一块,眼睛里没有泪,也没有慌。
你给朕的督师,崇祯一字一顿,声音发颤,送了你的手令?
让朕的督师,崇祯的声音拔高了,在大殿里回荡,抗朕的旨?
朱慈烺没有低头。
崇祯的手掌拍在扶手上。的一声,比昨日拍塘报还重。扶手上的漆皮裂了一道缝,露出底下的木胎。
他走下御阶,靴子踩在金砖上,一步一步,走到朱慈烺面前,站着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百官们大气不敢出,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你抗旨。崇祯的声音在发抖,气得浑身都在抖,在东昌,你私自带兵出城。在山海关,你擅自出关去宁远。朕都忍了,没重罚你。如今你又绕过朕的旨意,给朕的督师发你的手令,让朕的督师抗朕的圣旨。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吗?还有祖宗家法吗?
最后几个字,他是咬着牙说的,声音不大,但殿里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朱慈烺跪在那里,没有退。
他没有辩解。送手令的那天晚上,他就把后果想清楚了,想过父皇会发怒,想过可能被废。
他只是说:父皇息怒。儿臣斗胆,请父皇听儿臣说完。
崇祯盯着他,胸口起伏得厉害,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节咯咯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