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议罪(1/2)
朱慈烺磕了一个头,直起身,接着说。
父皇令孙传庭出关,是要他在关外迎击李自成。可李自成二十万人,孙传庭四万人。四万新兵,多是今年才募的,操练不足半年,有的连枪都端不稳,没打过野战。出了关,在旷野里摆开阵势跟二十万流寇打,父皇,出关就是送死。
他的声音不快不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摆。
孙传庭死在关外,四万人全军覆没,潼关谁守?潼关一丢,李自成从潼关大道入关中,陕西一样丢。区别只有一个:出关,是连人带关一起丢,潼关空了,李自成长驱直入;守关,至少潼关还在我手里。
他顿了一下。
如今李自成虽然取了西安,可他的主力分成了两半。五万人还围在潼关城下,十几万人在关中。他要从关中东进,走哪条路?还得过潼关。潼关卡在黄河和华山之间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只要潼关在孙传庭手里,李自成就过不了这道门。过不了这道门,他就打不到山西,打不到河南,更打不到北京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崇祯。
父皇要杀孙传庭,容易。一道圣旨的事,使者带上白绫或者毒酒,快马几天就到。可杀了孙传庭,潼关谁守?换个人去,四万残兵,粮道已断,后方已丢,四面楚歌,谁去了能守得住?孙传庭守了一年,城在人在,他跟潼关的兵一起啃了一年杂粮饼子,没叫过一声苦。换个人去,未必守得住,说不定开关投降了。
他又磕了一个头,额头再一次碰在砖上。
儿臣不是替孙传庭脱罪。他后方失守,没有料到李自成会走商洛道,他有过失。但他的过失,在没有料到一条几百年没人走的古道,不在抗旨不出关。这一点,满朝文武,谁料到了?儿臣也没料到。
他扫了一眼底下站着的百官。没人接他的目光,都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出列的两个人跪在地上,脸涨得通红,不敢抬头。
要治罪,就治儿臣的罪。手令是儿臣写的,印是儿臣盖的,人是儿臣派的。孙传庭不过是听了儿臣的令。他是从牢里出来的人,抗旨是什么后果,他比谁都清楚,再进一回诏狱,再掉一回脑袋。他敢接这道令,是因为儿臣给他担了。父皇要罚,罚儿臣,不要罚他。孙传庭不能死,潼关不能丢。
说完,他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青砖,不动了。
大殿里没有人说话。
崇祯站在阶下,看着伏在地上的儿子。他的手还攥着拳头,但指节已经没那么白了,松了一些。
方才那些话,他一字一句都听进去了。
四万对二十万,出关必败。这不是朱慈烺瞎说,他自己也知道,兵部算过这笔账。催战的旨意是他一道一道发下去的,他等不了了,等得快要疯了。陕西是朝堂的命根子,潼关是关中的门户,他催的是结果,这一仗能不能打,他没细算,也不愿细算。他坐在乾清宫里,看塘报上的数字,觉得二十万人围在潼关城下打了那么久还没打完,是孙传庭不肯出力,是拥兵自重。他急了,急得失去了耐心。
可急归急,他不是不懂数字。
他想起东昌那次,太子私自带兵出城。他骂了,罚了,但最后没重罚,因为太子打了胜仗,解了东昌之围。又想起辽东那次,太子擅自出关,他又骂了,又没重罚,因为锦州收复了,斩了济尔哈朗,辽东稳住了。
两次,他都忍了。因为结果在那里,赢了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这次太子是让别人抗旨。十六岁的孩子,已经学会了绕过他,用自己的手令去压他的圣旨,去决定一个督师的生死、几万兵马的去向、一座关城的存亡。
他不怕太子夺权。太子还小,翻不了天。他怕的是这个儿子越来越不听话,越来越敢自己拿主意,越来越不把他这个父皇的旨意当回事。东昌那次,他以为是一时冲动,少年人胆大包天。辽东那次,他以为是年少气盛,打了胜仗就骄纵了。可这是第三次了。第三次,太子是谋定了再做的。连夜写手令,连夜派人送出,选的人、走的路、说的话,每一步都是算过的,每一步都瞒着所有人,连他这个父皇都蒙在鼓里。
十六岁的孩子,做事已经滴水不漏了。
崇祯站在那里,胸口堵得厉害。怒已经过去了,像火烧过了剩下灰烬。剩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寒,从后脊梁往上爬,冷得他打了个颤。
他这辈子被骗了太多次。周延儒骗他,陈新甲骗他,满朝文武都在骗他,骗了十六年。如今连他自己的儿子也瞒着他做事了。
他知道太子不是害他。太子说的道理,他全听懂了,全听进去了。可道理是一回事,心里头的感觉是另一回事。
他的儿子,信不过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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