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六礼(1/2)
腊月中旬,张嫣的侍读考察结束了。
整整一个多月,杨宁儿每日辰时到张嫣跟前,学规矩,读书,管账。张嫣不教花架子,教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:东宫的份例多少,哪个月份该进什么东西,哪些银子能省哪些不能省;内外的礼制怎么走,见了皇帝皇后该行什么礼,见了嫔妃该怎么称呼,见了外臣该怎么避;宫里的人头怎么理,谁是谁的人,谁跟谁不和,哪些太监能用哪些要防着;账目怎么核,一笔一笔对,对不上的要查到底。
杨宁儿学得快。她在东昌粮铺里拨了几年算盘,管了半年粥棚,管账对她来说不算难事。张嫣考了她几回,拿了几本乱账让她理,她一个下午就理清楚了,哪笔对不上,哪笔有问题,指得明明白白,对答如流。更难得的是品行端方。她穿布衣,插木簪,不攀比,不铺张,对底下人宽厚。手上长了冻疮的小宫女,她给涂药,用自己的份例银子买了冻疮膏;挨饿的小太监,她从自己份例里省出饼子给人吃。吴嬷嬷和慈庆宫的宫女太监,没有一个不念她的好,说东宫将来有了这位主子,是下人的福气。
张嫣跟崇祯和周皇后说了,定了腊月里完婚。国事艰难,流寇逼近,婚事不宜拖到开年,拖久了生变。
礼部开始补行六礼。这是太子大婚,规矩不能省,但崇祯下了旨:国事艰难,流寇逼近,一切从简,该有的礼数有就行,不铺张,不搭戏台,不请外藩,百官免贺,省下的银子充作军饷。礼部的人心里有数,排场减了大半,流程一步不落。
纳采那天,礼部派了两个主事带着执事到羊肉胡同杨守正的宅子,抬着雁、酒、帛,在院子里摆开,正式提亲。雁是活的,绑着红绸子,嘎嘎叫了两声,扑棱了两下翅膀,被按住了。酒是两坛绍兴老酒,泥头封着,贴了红签。帛是五匹红绸,叠得整整齐齐。
杨守正住了一个多月,对这处三进院落还是不自在,觉得院子太大,扫起来费事,扫完一院子能出三簸箕土。院子里的石榴树落了叶子,光秃秃的,枝桠上挂着个干瘪的石榴果,不如粮铺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亲切,柳树上年年有蝉叫,夏天遮阴凉快。这天他穿了一身新做的青布直裰,料子是好料子,江南的棉布,软和,可穿在身上怎么都别扭,领口总觉得卡脖子。他站在院子里接礼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一会儿背在后面,一会儿垂在两侧。卖了半辈子粮食,跟漕船上的人讨价还价从不怯场,头一回见礼部的官,反倒怯了,手心全是汗,把衣裳都洇湿了。
礼部的主事念了纳采的文辞,文绉绉的,他听不太懂,只知道一个劲地点头,说草民遵命有劳大人。姑妈杨氏站在廊下,穿了件新做的缎子袄,头发抹了桂花油,梳得光溜溜的,脸上堆着笑,一个劲地朝礼部的人福礼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。
问名、纳吉走得快。礼部问了杨宁儿的生辰八字,写到红纸上,送到钦天监卜了一卦,合,吉。八字帖用红纸抄了送回来的时候,周氏接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红纸蹭着她粗糙的手指头,她的手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,指节粗大,指腹上有茧子,小心翼翼地捏着那张红纸,生怕给捏皱了。其实她也不大看得懂那些天干地支,什么甲子乙丑,她认不全,就是想摸摸那张红纸,摸了半天,才小心翼翼地叠好,收进陪嫁的樟木匣子里,匣子上着锁,钥匙她贴身揣着。
杨宁儿这天没在前院。她坐在后院的屋里,陈杏给她梳头。镜子是铜镜,磨得亮,照出她的脸。她瘦了,这一个月学规矩学的,睡的少,起的早,脸尖了些,但是眼睛亮。陈杏给她梳了个双丫髻,插了一根银簪,是周氏给她的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没说话,手指轻轻摸着袖口。袖口是新缝的,针脚密密的。
纳征那天,聘礼抬进了羊肉胡同。
十六抬,一抬一抬从门口排到院子里,红漆箱子上盖着红绸,风一吹,红绸角飘起来,像一团火。胡同口围了好多百姓看热闹,伸着脖子往里瞅,有人啧啧称叹,说这聘礼真排场,有人认出是杨家,说就是那个粮商家的闺女,当了太子妃了。礼部的人按着册子一样一样点交,唱一声名目,揭一角红绸,让人验看。
银子三百两,整封的,包在红纸里,一封五十两,六封码在箱子里,白花花的晃眼。绸缎二十匹,有大红、宝蓝、鸦青,都是江南来的好料子,叠得整整齐齐,摸着滑溜溜的。茶叶四十斤,用的是福建来的白茶,装在锡罐里,封着红签,揭开盖子闻一股清香。另有金饰、珠串、玉器,一样一样摆在锦盒里,金的黄,玉的白,珠子圆润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还有喜饼、果品、莲子、红枣,都是讨吉利的东西,一筐一筐抬进来,码在廊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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