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茶盏(1/2)
朱慈烺回到东宫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他没走大路,从东华门进的宫,绕了一段夹道。夹道里没点灯,黑漆漆的,只有脚底下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赵安带着亲兵远远跟在后面,不敢靠近,也不敢离开。到了东宫门口,他摆了摆手,赵安就把亲兵停在宫门外十步的地方,没再跟进去。
李德福已经得了消息,带着两个小太监在门口跪接,头低着,腰弯着,请安的声音小心翼翼。朱慈烺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看他。李德福低着头,等脚步声远了,才敢起来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进了东宫的院门,廊下的灯笼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青砖上,砖缝里残着一点没化完的雪,被踩成了黑泥。
杨宁儿在书房里。
她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支笔,面前的账本摊着。她不是在算账,账早算完了。她在抄一份东西,是军器局送来的燧发枪造册,用正楷一笔一划地抄。抄着抄着,笔停了。她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,那脚步声她认得,比别人沉一些,快一些。她把笔搁下。
朱慈烺进了书房,没说话,在椅子上坐下了。他的常服后背沾了点雪水,化开了一片深色,领口有风吹进来的寒气,坐下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。他没脱外袍,就那么坐着,两只手搁在扶手上,没动,像一尊泥塑。
杨宁儿看了他一眼。
她看他的脸色,白的,是绷了太久松下来之后的那种白,像卸了担子反倒站不稳了。额头上一块红的,磕的,在灯下很显眼。嘴唇干裂了,起了皮,渗了一点血丝。眼睛底下有青影,一夜没睡的样子。
她没有问出什么事了,也没有问你怎么样,更没有说殿下受苦了这种虚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角,提起茶壶。壶里的茶是下午泡的,早凉了,茶水发涩。她把凉茶倒掉,重新烧了水。炭炉就在墙角,炭还没灭,水壶搁在炭炉上,火小,她拿火筷子拨了拨,把炭拨旺了,火星子蹦了一下。水烧了一会儿,咕嘟咕嘟地响,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,冒出白气来。她抓了一撮茶叶放进壶里,倒了开水,闷了一会儿,倒出一盏,端过去。
茶盏搁在朱慈烺手边的桌上。她没递到他手里,是搁在桌上,离他的手很近,他一伸手就能够到。
她做完这些,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,拿起笔,继续抄造册。笔尖蘸了墨,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,字迹工整。
书房里安静。炭炉上的水壶偶尔地响一声,水开了溢出来一点,滴在炭火上,的一声腾起一小股白汽。窗外的风刮过去,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,光影在窗纸上摇了摇。
朱慈烺坐着,没喝茶。
他坐了很久。久到炭炉上的水又凉了,杨宁儿起身添了一次水,添完了又坐回去继续抄。她没催他说话,也没安慰他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抄她的东西。
他开口了。
宁儿。
杨宁儿的笔停了。
父皇信不过我了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是平的,像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,像在说天要冷了,或者粮要涨价了。他的手搁在扶手上,没攥拳,也没发抖,眼睛看着前方的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点。
杨宁儿没有接话。
那些宽慰人的话,不会的,父皇会想通的,殿下别多想,她一句都没说。她不懂朝堂上的事,今天乾清宫发生了什么,她不全知道,太子为什么脸色这样差,她不全明白。但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。那种不好受沉甸甸地压在那里,像冬天的阴天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晴。
她把笔放下,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他没有喝茶,茶凉了。她伸手把茶盏端起来,试了试温度,温的,不烫也不凉,正好入口。她把茶盏放回他手边,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茶盏搁在他右手两指宽的地方,稳稳的,盏里的茶水微微晃了一下,又平了。
朱慈烺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,看了一会儿,伸手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不浓,淡的,温的,入喉的时候暖了一点,从嗓子暖到胃里。
他端着茶盏,没再说话,就那么端着。
杨宁儿回到自己的位子上,拿起笔,继续抄造册。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细响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工工整整。
书房里又安静了。炭炉烧着,暖和。窗外的风刮过去,刮完了就没了,灯笼不晃了。
朱慈烺坐着,喝完了那盏茶。茶盏空了,搁在桌上。王春在廊下蹲着,怀里抱着一件厚斗篷,等里面唤人,等了半天没动静,也不敢进去,就那么蹲着,冻得直搓手。
当夜,崇祯没有回乾清宫正殿。
他去了西暖阁。西暖阁小,比正殿暖和些,但崇祯没让人添炭。炭盆里的炭烧过了头,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块,冒着细细的烟,像快要断气的样子。屋里冷,呵出来的气是白的,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王承恩端着一碗热汤进来。是姜汤,御膳房熬的,放了红糖,姜放得多了些,辣气冲鼻子。他把碗搁在案上,退到一边站着,不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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