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茶盏（2/2）

崇祯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一张纸，纸上什么都没写，空白的。他握着笔，笔尖悬在纸上，没有落下去。墨在笔尖上凝了一颗珠子，摇摇欲坠，最后地一声滴在纸上，洇开一个黑点。

他坐了一会儿，把笔搁下了，笔搁在笔山上，滚了一下。

王承恩。

奴婢在。

崇祯没有看他。他看着案上那张空白的纸，像是上面写了什么字似的，看了很久。

你说，太子像谁？

王承恩愣了一下。他不明白崇祯的意思，但不敢多问，想了想，小心翼翼地说：殿下……龙姿凤表，自然是像陛下。

崇祯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，比哭还难看。

他不像朕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王承恩。灯光底下，他的脸很瘦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两鬓已经白了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。

朕十七岁登基，铲魏忠贤，扫阉党，何等意气。那时候朕觉得，只要朕肯干，勤政，节俭，不近女色，天天上朝批折子，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。十六年了，朕没办成什么事，天下反倒越来越烂，烂得不可收拾。

王承恩低下头，不敢接话，眼眶有些红。

太子十六岁。崇祯的声音低下来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他打仗比朕强。他看人比朕准。他连算账都比朕清楚，他那个太子妃，一个粮商家的姑娘，算账比户部那帮人都利索，一笔一笔算得分毫不差。他做的事情，朕心里头知道，多半是对的。东昌守住了，辽东打赢了，潼关也没丢。

他停了一下。

可朕心里头不得劲。

王承恩站着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打断了他。

他每一次做对了，朕心里头就多一层不得劲。崇祯说，声音越来越低，朕不怕他夺权，他还小。是他越来越不需要朕了。他不跟朕商量，不求朕恩准，自己就把事办了，办得还比朕办得好，比朕看得远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。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，指缝里有磨笔磨出来的茧，指甲修得整齐，但没有血色。

朕这个父皇，在他眼里，怕是个拦路的。

他说完这句话，就不说了。

殿里安静下来。炭盆里最后一块炭了一声，碎成了两半，暗红色的光芒暗了下去，屋里更冷了。

王承恩站了很久，轻声说了一句：陛下，殿下还小。

崇祯没有应声。

过了半晌，他伸手端起那碗姜汤，喝了一口。汤已经不烫了，温温的，甜里带辣，辣得他嗓子发紧。

他把碗放回案上，说了一句。

明朝的太子，几时这么有过？

这句话像是在问王承恩，又像是在问他自己。说完了，他起身往里屋走。走到门口，回了一句。

把炭添上。外头冷。

王承恩应了，蹲到炭盆前，拿火筷子把碎炭拨开，添了几块新炭。炭烧起来，先是冒烟，然后红了，红亮亮的，暖和了些。他拿蒲扇扇了扇，烟散了，火旺了，炭上窜起蓝色的火苗。

西暖阁里又暖和起来。

里屋没有声音了。崇祯大概躺下了。王承恩没听见呼吸声，崇祯睡觉轻，呼吸一向很浅，几乎听不见。

他站起来，把案上那碗没喝完的姜汤端走了，顺手把那张空白的纸收了。纸上有一小块湿了一小块，洇开了一点，像是水滴上去的，在墨点旁边。

他没多看，卷起来，揣进袖子里，灭了灯，出去守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