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油水(1/2)
第二天,杨宁儿把小本子拿到了朱慈烺跟前。
书房里生了炭盆,新添的炭,烧得正旺,暖烘烘的。她把小本子搁在桌上,翻开。本子不大,蓝布面,边角磨得发白,是她从东昌带来的旧本子,一页一页,是她侍读这一个多月查出来的账:香油,一个月账上写三十斤,实际小厨房只用了十五斤;棉布,去年冬天账上写五十匹,实际做了二十件棉衣加十几块抹布,满打满算二十匹;炭火,账上一个月五百斤,孙厨子说顶天两百斤;份例上的肉和鱼,送到主子桌上的比规矩少了一截。一笔一笔,日期数目都在,字写得小而工整,是她惯常的记账字体。
朱慈烺一页一页地翻,脸沉了下来。他不是不知道底下人会偷,但没想到偷得这么明目张胆,连他的炭火份例都敢截。他从小到大在东宫长大,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份例上的,从来没怀疑过会有人在中间动手脚。
杨宁儿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纸,展开,压在本子旁边。纸不大,是半张账页撕下来的,上头的字是馆阁体,一笔一划,写得工整,不是她的字。
九月初三,卯时出东宫,往军器局。九月初七,携赵安出宫,往京营。九月十二,军器局新出燧发枪三十七支。九月十五,王廷臣入东宫议事,一个时辰。九月二十,太子往神机营阅兵,带骑兵三百。
朱慈烺看了几行,手停住了。纸上记的,全是他这几个月的行踪。什么时候出宫,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,待了多久,甚至军器局出了多少支枪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不是账本,这是眼线记的密报。
哪儿来的?他问,声音平,但是眼神冷了。
十一月中,我随王春理账,他从旧账册里翻出来的。杨宁儿说,纸夹在账里当衬纸,背面写的是账,正面记的不是账。王春拿给我看,我收起来了,压到现在。
朱慈烺不说话了。他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,看完搁在桌上,手指压在纸边上,半天没动。他想起去年田弘遇上的那个折子,折子上说他私交外臣、结交武将、擅动军械,每一条都有鼻子有眼,连他哪天去了京营、带了多少人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当时就纳闷,田弘遇一个赋闲的外戚,怎么知道他哪天去了京营、带了多少人,原来东宫里有内鬼。
田弘遇的折子,他说,我当时就纳闷,他怎么知道我哪天去了京营、带了多少人。原来是从这儿漏出去的。
这事我跟懿安皇后提过,她也这么说。杨宁儿把纸收回来,重新叠好,叠成一个小方块,她让我先压着,等成了太子妃再算。名分没定的时候,我管不了东宫的事,说出来也没人听。
朱慈烺看了她一眼。她坐在椅子上,穿着棉布褙子,头发用木簪别着,跟在东昌粮铺里算账的时候一个样,安安静静的,但是心里有数。
窗外的光照在桌上,照着那个蓝布面小本子和那张纸。院子里有喜鹊叫了两声,又静了。雪后初晴,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白花花的。
你来处理。他说。
杨宁儿把小本子和纸都收进袖袋,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也没问要怎么处理、处理到什么程度。他既然说了让她处理,她自有分寸。
第二日天不亮,杨宁儿就起来了。陈杏给她梳了头,她没穿正式的太子妃服饰,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,脚上是布棉鞋,跟在东昌时差不多的打扮。她没让人跟着,只带了陈杏,往后院小厨房去。天还没亮透,东边刚泛了一点鱼肚白,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光昏黄的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冷白的光。砖地上的雪扫过了,但角落还积着,冻得硬邦邦的。
小厨房在后院东角,两间矮房,一间灶房一间储物。灶房里两口大铁锅,一个杉木蒸笼,一块榆木案板,几把菜刀磨得发亮,墙角排着四五口缸,缸盖盖着。储物间里米面油盐一袋一袋码在木架上,架子旁边靠着几捆干柴,是西山出的硬木,耐烧,火苗子稳。
一进灶房门,一股烟火气混着面发过了头的酸味扑过来。灶台上蒸着馒头,水汽白蒙蒙地往上冒,把房梁熏得发黑,黑油光发亮。
厨子姓孙,四十多岁,大伙都叫他孙厨子。他在东宫干了十几年,朱慈烺小时候他就在,手艺一般,做不出什么花样来,但本分,不偷不拿——至少以前是这样。他正蹲在灶前烧火,拿火钳往灶膛里送柴,火苗子舔着锅底,噼啪响。看见杨宁儿进来,他吓了一跳,火钳一声掉在灶沿上,差点砸了脚。
娘……太子妃娘娘!孙厨子赶紧在围裙上擦手,围裙上全是面和油垢,擦了两把手还是油的,要跪下行礼。
不用多礼。杨宁儿摆了摆手,我来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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