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油水（2/2）

她在灶房里转了一圈。伸手摸了摸蒸笼，杉木蒸笼用久了，缝里嵌着面垢，滑腻腻的，她摸了一下就收回了手，在帕子上擦了擦。案板上的面粉她捻了一撮，在指尖搓了搓，是陈面，颜色发灰，筋头差些，但没发霉，还能吃，蒸出来的馒头白不了，但管饱。她揭开缸盖看米缸，米是陈米，上层颜色浅些，往下掏一把，米粒发黄，凑近闻了闻，一股子陈仓味，没生虫，也能吃。

油缸她也揭了。香油是小磨香油，闻着香，但是味道不正，混了别的油。她舀了一勺看，油色发暗，不是新榨的，搁的时间久了，香味散了大半。油缸边上有一圈油渍，手摸上去黏糊糊的，是掺了价钱便宜的菜籽油。

杨宁儿叫住孙厨子，说有几句话要问他。孙厨子躬着身子，腰弯得像虾米，说不敢隐瞒，知无不言。杨宁儿问他，米面油盐是谁采买的。孙厨子回说，是李德福李公公安排的人，隔五天送一回，送东西的人是李公公的干儿子，叫李小三。杨宁儿又问，送来的东西过不过秤。

孙厨子犹豫了一下，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，擦来擦去，手上的油都擦到围裙上了。

过……过秤。他说，声音没什么底气。

实数多少？

孙厨子的眼神躲了一下，往门口看了一眼，又看了看杨宁儿的脸色。杨宁儿站在那里，不催，也不追问，就等着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，蒸笼上汽了，馒头的香味飘出来，盖过了那股酸味，闻着倒也香。孙厨子叹了口气，知道躲不过去了。

娘娘，实话说。米面基本够数，偶尔差个一二斤，小的当是路上损耗，没计较。油盐也差不多，油里头掺了菜籽油，但还能吃。但炭火和棉布，确实多报了。小的这里烧炭，一个月顶天两百斤，账上写五百斤，多出来的三百斤不知道去哪了。棉布去年冬天做了二十件棉衣，账上写五十匹，多出来的三十匹也不见了。小的跟李公公提过一回，李公公说，你管好你的灶就行，别的不用你操心。小的就不敢再说了，再说这差事就没了。

杨宁儿点了点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还有呢？

还有……孙厨子压低声音，往门口看了一眼，确认外头没人，才接着说，份例上的肉和鱼，送到主子桌上的，比规矩少。不是小的做少了，是李公公让人从中间截了一部分，送到他自己的小厨房。小的亲眼见过两回，李小三来拿，拿了就走，说是李公公的吩咐。

他的小厨房在哪？

前殿东边的倒座房里，他单开了一个小灶，有专人伺候，吃的比主子还好。孙厨子说，声音越来越低，还有那些绸缎、笔墨、点心份例，他也拿。宫里的老人都知道，只是不敢说。他是东宫的总管太监，从太子殿下小时候就伺候着，没人敢惹。

杨宁儿没再问。她抬头看了看灶房里挂着的几块腊肉，肉色发暗，是腊月里腌的，挂在灶头熏着，能吃到开春。腊肉的数量跟账上对得上，看来孙厨子没说假话。

她转身走了。孙厨子在后面弓着腰送，送到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，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，蹲回灶前继续烧火，手还在抖。

出了厨房门，天刚放亮，雪光灰白灰白的，照得人眼睛发花。她掸了掸袖口上沾的一点面粉，往后殿走，步子不快，一步一步踩在扫过雪的砖地上，稳稳的。陈杏跟在后面，大气不敢出，她刚才在旁边听着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她没去找李德福对质，也没声张。账她一笔一笔记在小本子上，谁拿了多少，什么时候拿的，孙厨子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心里。李德福在东宫十几年了，人脉盘根错节，不是孙厨子几句话就能扳倒的。她得等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
回到后殿，朱慈烺已经起来了，正在书房里看塘报。她没提厨房的事，只让人把早饭端上来。早饭是粥、馒头、两碟咸菜、一个鸡蛋，跟平时一样。她把鸡蛋剥了壳，放在他碗里。

先吃饭。她说。

朱慈烺看了她一眼，没问什么，端起碗喝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