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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查账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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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三天,杨宁儿做了四件事。

头天夜里下了场小雪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,踩上去咯吱响。天阴着,日头躲在云后头不露脸,东宫的屋檐下挂着冰锥子,风一吹就晃悠,尖端滴着水。书房里生着炭盆,暖烘烘的,杨宁儿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个蓝布面小本子,手里捏着笔,一笔一笔地写。她写字不快,每一笔都很稳,字小而工整,像排好队的米粒。

第一件,让方正化悄悄查李德福的小厨房。方正化得了话,没声张,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,等天黑落了锁,才悄悄摸到前殿东边的倒座房附近。那地方偏僻,墙角堆着废弃的花盆和旧扫帚,他就蹲在那堆破烂后头,守了大半夜。头天晚上看见一个小太监挑着担子从里头出来,担子沉甸甸的,盖着布,布缝里飘出炖肉的香味。第二天白天他借换灯油的工夫凑过去看,那倒座房的门虚掩着,他从门缝里瞄了一眼:里头三口锅,两口炒菜,一口炖汤,灶台上摆着整块的猪肉,膘肥体厚,水缸里养着活鱼,尾巴一摆一摆的,另有新米、小磨香油,墙角还搁着一坛绍兴黄酒,泥封上印着酒坊的戳记。这些东西按李德福的份例根本不该有,全是克扣来的。方正化还查到,李德福每月把多报的棉布和炭火拿到东华门外黑市上卖,黑市上有个收杂货的陈掌柜,专收宫里流出来的东西,价钱压得低,但来者不拒。李德福一个月少说能捞十几两,三年下来不是小数目。

第二件,杨宁儿把东宫所有人的份例查了一遍。东宫有三十六个太监宫女,每人每月份例都有定数:米多少,面多少,肉多少,油多少,棉布多少,炭多少,宫里的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。她拿着份例单子,一个一个核对。她不找大太监问,专找底下做粗活的小宫女小太监。这些人平日里被欺负惯了,见了管事的连头都不敢抬,说话声音像蚊子哼。杨宁儿也不摆太子妃的架子,就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,叫一个过来,和和气气地问,问一个月领多少米多少炭,够不够烧,有没有人克扣。起先没人敢说,头一个被叫过来的小宫女叫翠儿,才十四岁,瘦得像根豆芽菜,手冻得裂了口子,站在她面前浑身发抖,只会摇头。杨宁儿也不逼她,从袖袋里摸出一小盒冻疮膏搁在她手里,说:我就是问问,不记名,不算账,你说了我也不会告诉旁人。翠儿捏着那盒冻疮膏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,才敢开口。就这么一个一个问,问了两天,三十六个人里,有二十个人的份例被克扣了两成到三成。炭不够烧,冬天夜里冻得睡不着觉;米不够吃,天天喝稀粥;棉布发下来少了一半,棉袄做得薄,风一吹就透。底下的人不敢说。李德福是皇上潜邸的旧人,在东宫经营了十几年,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,谁敢多嘴,轻则打骂,重则撵出宫去,撵出去连个活路都没有。

第三件,她让陈杏去跟东宫里的老太监聊天。陈杏嘴甜得像抹了蜜,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。她也不打听正事,就是东拉西扯,今天帮这个嬷嬷缝衣裳,明天帮那个公公剥豆子,一边干活一边唠嗑,唠着唠着就把话套出来了。李德福不光克扣份例,还把东宫的旧家具旧器皿偷偷拿出去卖,账上写损坏报废。去年秋天有一张红木条案,还是万历年间的物件,他让人抬出去说是劈了当柴烧,实际上卖给了前门外的古董铺子,卖了四十两银子。他还安排自己的远房侄子在东宫领一份干薪,人从来没来上过工,月钱月月照领。皇上的份例他不敢动,足额的;太子的份例他也动,太子先前常在军器局吃饭,不回东宫,李德福连太子的份例也敢截,肉、鱼、新米,拣好的往自己小厨房里搬。

第四件,最要紧的一件。杨宁儿让方正化暗中盯李德福的人。李德福每隔五六天,就打发一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出东宫,说是去东华门外采买零碎。这小顺子才十五六岁,是李德福的干儿子,腿勤快,嘴也严。方正化跟了两回。头一回,小顺子出了东华门,拐进一条胡同,胡同里有棵老槐树,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一个穿青衣的中年人从胡同那头走过来,两人交递了一个纸包,没说两句话,各自走了。那中年人转身往北去了。第二回,方正化提前在那条胡同等着,蹲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后头,买了块红薯拿在手里焐着,等了小半个时辰。那中年人又来了,这回方正化看清了,他是从承乾宫方向来的,接了纸包,又往承乾宫方向去了。

承乾宫,是田贵妃的寝宫。

杨宁儿把砚台底下那张纸拿出来,跟方正化的回话一对。那张纸是王春从旧账册里翻出来的,上头记着太子的行踪:哪天出了宫,去了哪里,带了什么人,军器局出了多少支枪。日期对得上,条目对得上。李德福记下殿下的行踪,隔几天打发人往外送一回。送到谁手里,不用再问。

五天之后,杨宁儿的小本子上记得满满当当。

本子是蓝布面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,是她在东昌时就用的,跟了她好几年。里头的纸是普通的竹纸,有些地方洇了墨,她写得极仔细,字小但一笔一划都清楚。日期、事件、数目、证人,一条一条,都在。哪月哪日克扣了多少斤炭,谁领的,谁运出去的,卖给了谁,卖了多少钱;哪月哪日太子去了哪里,什么时候出的宫,什么时候回来的,谁送的消息。她拿算盘拨了一遍,算珠噼啪响了小半个时辰,最后算出来,李德福三年下来,克扣的银两折合大约八百七十二两四钱。不算多,也不算少。一个管事太监,三年贪了八百多两,够普通庄户人家盖房子买地、娶媳妇生娃,过一辈子宽裕日子。

她把算珠一档一档归了位,几声,算盘归了零。合上小本子,拿在手里掂了掂,不重,但沉甸甸的。她把本子放进袖袋里,袖袋里还有那盒没送完的冻疮膏,硬邦邦的。

陈杏。她叫了一声。

陈杏在外头伺候着,听见叫,掀帘子进来,手还沾着水,是在给她洗换下来的衣裳。

去把东宫所有人叫到前殿,就说我有话吩咐。

陈杏应了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小跑着去了。

前殿里,三十六个太监宫女陆续到齐,站成两排。天阴着,殿里没点灯,光线灰蒙蒙的,照得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。王春站在最边上,垂着手,眼观鼻鼻观心,脚边的砖缝里长了一小撮青苔。他早知道有这一天,心里头一点也不意外,只是微微有些感慨——这位太子妃娘娘,看着安安静静的,下手比谁都稳。

李德福站在最前头,穿着一件新做的灰鼠皮袄,圆脸上挂着笑,手里转着两个核桃,核桃磨得油光水滑。他不知道杨宁儿要干什么,但也不怎么担心。在东宫干了十几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万历爷时候的郑贵妃,泰昌爷时候的李选侍,什么厉害角色他没伺候过?一个刚来的小姑娘,粮铺掌柜的闺女,能说什么?无非是立规矩、摆架子、敲打底下人那一套,他说两句好话、赔个笑脸就糊弄过去了。

殿里没生火,冷飕飕的,青砖地往上冒寒气,有人的脚在底下悄悄跺着,发出细碎的咚咚声。有个小太监冻得吸了吸鼻子,又赶紧忍住,不敢出声。

后殿的帘子一响,杨宁儿走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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