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日流水(1/2)
我家也有这毛病。新城侯王夫人附和,上个月买炭,报的是三千斤,我看炭堆子也就两千斤出头,问起来,他说路上损耗了。什么损耗能损耗一千斤?可我也拿不出证据,总不能自个儿去称炭。
杨宁儿放下了筷子。筷子搁在筷枕上,轻轻响了一声。
这种事不难查。她说,法子有几个。头一个,采买的东西,不能让管事一个人经手。买的时候有管事,收的时候换个人验,记账的时候再换个人核。三个人经手,一个人做不了假。第二个,账不能只看月总账,得看日流水。今天买了什么、多少斤、多少钱、从哪家买的,一天一天地记。月总账是糊涂账,日流水才清楚。月底拿日流水跟市价一对,高了多少,一目了然。
她顿了一下,接着说:第三个,收货的时候过秤。不管是粮食、棉布还是炭,送来了当着面称、当面点数,记下来。管事报的数跟实收的数一对,差多少就是差多少。路上损耗有个规矩,粮食损耗一成以内算正常,棉布不该有损耗,炭的损耗不超过半成。超了这些数的,是人出了问题。
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平平的调子,跟在东宫前殿跟李德福对账时一个样。暖阁里的人都听进去了,连张大夫人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查账最要紧的一条,杨宁儿最后说,别等月底才看账。隔三差五地翻一翻日流水,看见哪笔数目不对,就问一声。不用发火,不用兴师问罪,就问一句,这个数怎么比上个月多了。管事就知道主子在盯着。人知道有人盯着,手就不敢伸那么长。
她说完了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老母鸡汤。汤是温的,鲜得很,上面飘着一层黄油花。
惠安伯张夫人看着她,半天才说了一句:太子妃娘娘这套法子,比我家那些管事的明白多了。
成国公朱夫人没有说话。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,嚼了嚼。脸上的表情跟方才不一样了,方才是轻飘飘的,现在沉下来了。她正正经经看了杨宁儿一眼,带着点重新打量的意思。
张大夫人笑了,给杨宁儿添了一碗汤:娘娘是实在人,说的都是实在话。今儿这席没白吃。
杨宁儿接过汤,说了声张夫人谬赞了。张嫣在旁边始终没有开口,只是喝着茶,偶尔夹一筷子菜。
席散了,夫人们各自告辞。
杨宁儿跟着张嫣上了车。车帘放下来,外头的冷风被隔在了外面。马车碾着石板路往回走,咯噔咯噔响。
张嫣靠在车壁上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今儿那个朱夫人,说的话你听出来了吧。
杨宁儿点了点头:听出来了。商贾之家,她嫌我出身低。
她不是嫌你出身低。张嫣说,她是看你出身低,却坐了她上头。成国公朱家,几辈子的勋臣,跟英国公张家一样,开国那会儿就封了爵的。她家姑奶奶嫁过藩王,她自个儿又是诰命夫人,从小在勋贵圈子里长大,见的都是世面。冷不丁来了一个粮商的闺女当了太子妃,坐在她上头,她心里不服气。
杨宁儿没有说话。
她不服气,是眼界的事。张嫣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这些勋贵家的女眷,一辈子圈在内宅里,管的是丫鬟婆子、吃穿用度,外头的事全靠男人传话。她们不知道一两银子能买多少粮,不知道通州的米价比城里低,更不知道粮食里头还能掺沙洒水。你说这些的时候,她们是傻了。
杨宁儿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。张嫣看了她一眼,也笑了一下,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不过有一桩你要记住。她的语气沉下来,这些勋贵家,在京里头盘根错节,各家之间沾亲带故,英国公的闺女嫁了定国公的侄子,成国公的外甥女是惠安伯的儿媳妇,一扯扯一大片。她们在后宅说的话,前头的老爷们听得见。你今日让朱夫人服了气,是好事。但日后跟她打交道,面上要过得去,别让她觉得你存心压她。本事亮一回就够了,回回亮,就成了显摆。
杨宁儿想了想,点了点头:我记住了。
还有。张嫣说,你今儿说的那些查账的法子,不光她们家有用,殿下那边也有用。京里这些勋戚家,哪个没有管事贪墨的事?哪个家的账不是一笔糊涂账?你帮她们理清了账,她们记你的好。这些人家后头都有人脉,有兵有粮,殿下将来办事,用得上。
杨宁儿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车帘外头透进来的一线天光。天还是阴的,但云层薄了些,隐隐透出一点亮。
张嫣闭上了眼,语气淡了下来:你是我选的人。选了你,就不会让你在京里受人欺负。但你自己也得争气,靠别人护着,不是长久的事。
车到了东华门,杨宁儿下了车,回身行了个礼。张嫣摆了摆手,车帘放下了,马车往慈庆宫的方向去了。
回到东宫,天已经擦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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