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代州(1/2)
正月三十出德胜门,走井陉道,急行军。
井陉道是太行八陉里最好走的一条,也只是相对好走。路沿着河谷盘,两边山壁夹着,最窄的地方只容两马并行。正月底的山里还冷,河谷里的风顺着河道灌进来,刀子似的,刮在脸上生疼。辎重车走得快,车轮碾过河滩上的碎石,咯吱咯吱地响,拉车的骡子鼻孔里喷白气,呼哧呼哧的,走了半天脊背上洇出一片汗,汗被风一吹又结成霜。
王廷臣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前头。他今年三十四,脸膛黑,胡子拉碴,棉甲外头罩了件灰布褂子。回头望一眼,队伍拉了二三里长,顺着河谷弯弯绕绕。五千神机营是太子出京前亲自点的,一人一杆军器局新造的燧发枪,枪机擦得发亮,每人带两百发铅子、五斤火药。
朱慈烺走在队伍中间,没骑马。
靛蓝布袍,布鞋,腰间系着条布带,带上挂着那支竹笔。袍角沾了泥,袖口磨起了毛,脸上全是尘土。赵安带二十个亲兵散在他前后,把他护在中间,路上歇脚,亲兵先四下摸一遍才许他靠近。陈虎跟在后头,手里牵着两匹马,一匹备给太子,一匹驮着干粮和水囊,背上绑着那把尚方宝剑,黄绸裹着,剑匣硌得慌,陈虎不肯换手。王春骑匹骡子,驮着太子的铺盖和换洗衣裳,打尖时先找地方烧热水,晚上宿营,候太子睡下了自己才敢合眼。
歇脚的时候,朱慈烺跟兵一块蹲在道边,从自己布袋里舀炒面,冲了水喝,抹一把嘴。兵们起初偷偷看他,后来习惯了,也就不拘了。
过了井陉关,进山西地界。沿途有往北逃的流民,拖家带口,背着包袱,说是从平阳那边过来的,贼兵过了河,平阳城里人心惶惶。过太原,府里的官和卫里的官出城在道边迎,太子没进城,只问了问河防的动静,宿了一夜,天明接着走。
二月初四,过了忻州,八百里加急追上了队伍。
驿卒的棉袄磨破了,脸上冻裂着血口子,胯下的马浑身是汗,口吐白沫。人从马上滚下来,双手举着火漆封口的文书,嗓子哑的:兵部转行,潼关急报!
朱慈烺在道边拆封。急报是孙传庭的:正月二十七,闯军主力自同州折回西向,二月初三前锋已至关下,大队日夜跟进,号称五十万;关城粮尽,兵食草根树皮,请速发援兵。字写得急,末尾两笔出了格。
他看了两遍,把急报折好收进怀里,站在道边没说话。
王廷臣策马过来。殿下?
禹门口是饵。朱慈烺抬手指了指西南,他不要平阳,也不要太原。他要的是潼关。
王廷臣皱着眉想了想,吸了口凉气。潼关一破,关中尽归李自成,回头从蒲州过河打山西,一马平川,代州、宁武、太原,哪个也守不住。
加速。朱慈烺上了马,先到代州,收周遇吉的兵,然后南下。
队伍连夜赶。二月初五,到了代州。
代州城不大,城墙厚实。城门口站着四个兵,穿着破棉袄,一个抱着枪靠在墙根打盹,一个蹲在地上拿石子逗一只瘦狗玩。看见来了一队兵,才慢吞吞站直了,枪还拖在地上。
离城门一箭地,陈虎把马牵过来,朱慈烺上了马。走着进城,叫人看见不像话。
王廷臣上前亮出太子信牌:太子殿下亲临,传周总兵接旨。
守城的兵吓了一跳,连滚带爬进城去传话。等了小半个时辰,城门里出来一队骑兵,二三十人,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,四十来岁,身量不高,壮实,膀子上的肉把棉甲撑得鼓鼓囊囊。
周遇吉。
他翻身下马,扫了一眼城外的队伍。五千人,队列齐整,枪械干净,不是乌合之众。目光落在队伍中间那个穿布袍的少年身上,心里有了数。能从北京带五千神机营六天急行军到代州的,除了太子,没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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